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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江 ...

  •   江赔回到出租屋时,出租屋里一片漆黑。“回来了。”女人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嗯。”江赔抬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用力一按。白炽灯“嗡”地一声亮起,刺眼的光线瞬间刺破黑暗,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出租屋里的场景。

      苏晴坐在沙发尽头,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她面前织成朦胧的网。她穿一件墨色丝绸衬衫,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半截修长的脖颈,锁骨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高跟鞋尖点着地板,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像在敲打某种无形的节奏。“人是你打的。”不是疑问,是肯定。

      江赔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她:“嗯。”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她主动问了也好。

      苏晴又从烟盒拿出根烟,点燃,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江赔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在等,等苏晴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骂他,甚至打他,但预想中的咒骂并没有到来。

      苏晴吐出一口烟圈:“他又给你买东西了……”苏晴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赔猛地打断:“我不需要!”江赔的指甲紧紧嵌进肉里,苏晴嗤笑一声,冷冷地瞥了江赔一眼:“不要就丢了,你冲老娘吼有个屁用,东西放你房间了,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江赔松开手,转身继续朝楼上走。

      “等一下。”苏晴的声音依旧平淡,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还有事?”江赔转身,眉头紧蹙,眼底藏不住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苏晴没看他,依旧坐在沙发上抽烟,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过几天,给我滚回去上学。”

      江赔皱了皱眉,没应声,径直回了房间。他不想和苏晴多说一个字,也猜不透她为什么突然要让自己返校——不过无关紧要,回不回学校,对他来说本就没区别。

      进房后,他顺手锁上了门。书桌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丝绒盒子,包装精致,一看就装着不菲的东西。不用拆也知道,又是他那个“好父亲”江盛文送来的。

      第二天一早,江赔就醒了——准确说,是一夜未眠。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QQ消息。

      胖子:【你还回学校不?】
      他看了一眼日期——二零一七年十月。去年休学时是九月,差不多一年。班主任陈敬言把他塞回了原来的班,没让他降级,说是“保留学籍,留级手续太麻烦”。他在电话里听过陈敬言叹气:“你小子,欠我个人情。”
      江赔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最后全删了,只回复了三个字:【不知道。】。

      回复了消息,江赔就把手机丢在床上,下楼洗漱去了。
      客厅里没人,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味,大概是昨晚的烟味没散。

      光从厨房的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道光影。江赔含着牙刷,泡沫在嘴角堆了一圈,听见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停在厨房门口——不是昨晚那种规律的叩击,而是拖沓的、带着点烦躁的蹭地声。

      他抬眼瞥了眼镜子,看见苏晴倚在门框上。她还穿着那件墨色丝绸衬衫,只是外面随意搭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下摆松松垮垮地垂着,头发比昨晚更乱,几缕碎发粘在颈侧,大概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捏着个空了的速溶咖啡罐,指尖泛白,另一只手在眉心揉着,像是在压着跳得厉害的太阳穴。

      “有热水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甚至懒得抬眸看他一眼。

      江赔没说话,只是伸手拧开了旁边的热水壶。水蒸气“嘶”地冒出来,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苏晴走过来,把咖啡罐放在料理台上,罐底和台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盯着那罐速溶咖啡的包装,眉头皱得更紧:“妈的,怎么连现磨的都没了?”

      江赔漱掉嘴里的泡沫,把牙刷往杯里一丢,声音淡淡的的:“楼下便利店有。”

      苏晴嗤了一声,没看他,伸手去够橱柜里的马克杯。

      “过几天,你要是不去,”她突然开口,目光依旧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江盛文又得来烦人了。”

      又是这样,一会管一会不管,对他顶多也只能算是责任。
      他垂眸,那些恶心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现。

      八岁。
      常年的潮湿让巷子里的恶臭经久不散,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围着他,为首的是赵伟峰,比他大两岁,赵伟峰父亲是做建材批发生意的,一向用鼻孔看人,家里有点小钱又加上父亲的影响,赵伟峰成了这一带的“老大”,以欺负比自己弱的小孩立威。

      赵伟峰抛着手里的石头:“小杂种,你现在只要跪下给我磕头,然后认我当老大,我就不欺负你了。”赵伟峰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得意极了。

      江赔没说话,用力啐他一口,赵伟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你个杂种!敢朝我吐口水!”赵伟峰拿纸巾狠狠擦脸,接着把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江赔,看着江赔额头出血却依旧不痛快,跟着赵伟峰一起的孩子见江赔流血了,都吓得腿软了,害怕真出了什么事,有个孩子颤颤巍巍地说:“老大,我们走吧,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赵伟峰没理会他们,四下看了看,突然看见了一旁的狗盆,里面还装着喂流浪狗的剩饭,赵伟峰瞬间笑了,将旁边的一个男孩拽出来:“你,去把那个狗盆拿过来。”那人不敢违抗只能把狗盆拿了过来,赵伟峰指了指江赔,那人立刻把狗盆丢在江赔面前,赵伟峰示意身旁的人上前:“给我用力按着他。”赵伟峰踢了踢狗盆:“吃了。”江赔挣扎不开,抬头死死望向他,一句话也不肯说,赵伟峰瞬间恼怒:“看什么看?”接着,他直接按住江赔的头,用力摁进狗盆里:“吃!不是这么厉害吗?吃啊!”江赔挣扎着,死死闭着嘴,粘稠的狗食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味道,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赵伟峰听见母亲的呼喊,一行人才终是离开了,江赔在一旁拼命地呕吐着,到最后只能不停地干呕,他脱下外套擦了擦脸上的脏污,起身朝“家”走去。

      苏晴在楼上看着他,他抬眸与其对视,苏晴眼神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丝毫不关心他怎么了,她知道他被赵伟峰一行人欺负,她亲眼见过,但也只是抱着看戏的姿态看着他。

      他回去后洗了澡,想起那盆狗食就忍不住干呕、直犯恶心,饭桌上,苏晴冷冷地开口:“被欺负了就打回去,别指望谁来帮你。”
      —————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喝完半杯热水,把马克杯往台面上一放,转身就走。他去年休学在家的那段时间,不止一次听见苏晴在客厅里摔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男人吼:“那个赔钱货死不了!”,吼完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烟蒂扔得满茶几都是。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你房间里的东西,不想看就扔楼下垃圾桶,别堆着占地方。”

      江赔没应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才走到料理台前,拿起那个马克杯。杯壁上还留着苏晴的温度,杯底沾着点没冲开的咖啡粉,褐色的,像干涸的血。他盯着那点咖啡粉看了几秒,突然抬手把杯子扔进了水槽,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

      江赔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见胖子又发了条QQ消息:
      【老班今早问你了,说你要是还来,就把去年的卷子拿回去做。】江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那我不回来了。】对面沉默了半天,才回复了个【?】,紧接着又蹦出来另一条消息:
      【为什么?】
      【我不想写卷子。】
      【……】
      【明天再说要不要来,我现在还不确定。】
      【不来你就等死吧。】
      【……知道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再动。

      到了晚上,江赔坐在自己的床上抽烟。他没开灯,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烟是从苏晴的烟盒里拿的,女士烟,味道比他以前抽的淡,却更呛。烟燃到一半,他才回神,指尖被烫了一下,猛地甩开,烟灰落在床单上,留下一点灰黑色的印子。

      书桌上的礼物盒在黑暗里泛着模糊的光泽。江赔盯着那些盒子,又低头看了看手机——胖子的消息还停留在【你到底要不要回来】。指尖的烟又燃了一截,猩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铺了满地冷白。烟又烫到了指尖,江赔掐灭烟蒂,扔进床头的空易拉罐里,拿起手机给胖子回了条消息:【我明天回来。】

      对面秒回:【真的假的?你确定了?】

      【嗯。】

      【那可太好了!说好了,不准反悔!】

      【行,不反悔。】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点了支烟。原本打算早点睡,此刻却困意全无,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感——说不上来是因为苏晴还是因为江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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