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中》波子海豹

2、第 2 章 雨来得

　　雨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之间，化作白茫茫的雨幕。唐知予连忙把画板抱在怀里，将画稿紧紧护在胸口，起身冲向巷子边上狭窄的屋檐下躲雨。

　　屋檐宽度有限，只能勉强遮住上半身，裤脚很快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冰凉贴着小腿。

　　她掏出手机，点开好友列表，季寻的申请静静躺在那里。唐知予犹豫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通过。她向来不习惯主动结识陌生人，骨子里的怯懦，本能让她退缩。

　　就在这时，消息推送弹出，是季寻发来的：

　　躲好雨了吗？老巷的雨总是来得很急。

　　唐知予心头一颤，点下通过申请，指尖慢慢打字回复：

　　嗯，在屋檐下躲雨，画稿没有淋湿，谢谢你关心。

　　消息发送没多久，脚步声穿过淅沥雨声，由远及近。

　　唐知予抬眼，看见季寻折返回来。相机妥帖收进防水包，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黑色布料湿答答贴在肩头。

　　“看你没带伞，回来看看。”季寻走到她身侧，一同挤在狭小屋檐下，侧头看向她怀里的画板，“画稿没事？”

　　“没事，我护住了。”唐知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隙，鼻尖萦绕着雨水混合季寻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大雨噼里啪啦落下，隔绝巷外的世界。狭小檐下只有她们两个人，四下只剩下雨声。

　　季寻望向雨雾笼罩的老巷，缓缓开口：“我经常来这片老城区拍照。烟火气很重，但很多角落，安静得只剩下自己。”

　　“我很喜欢这里。”唐知予低声应答，目光落在朦胧雨巷，“比起热闹商圈，老巷更容易沉下心画画。”

　　“你的画也是这样。”季寻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画面安静，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唐知予心事被一眼看穿，耳尖微微发热，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画板木边。很少有人读懂她画里的孤寂，大多人只会夸赞线条好看，却看不见画下积压的迷茫。

　　“快毕业了，打算留在这座城市吗？”季寻轻声问。

　　一句话，精准戳中唐知予最大的纠结。她垂着眼，声音带着无力：“我不知道。爸妈希望我回老家考编，相亲，安稳过日子。可是……我不想。”

　　她极少对外人倾诉这些，可面对季寻，压在心底许久的迷茫，忍不住往外漫。

　　“不想，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季寻语气平和，没有评判。

　　“他们是我的父母。”唐知予轻轻咬了咬下唇，“在他们眼里稳定才是最好的人生，画画不能当饭吃。如果我执意留在城里，他们会很失望。”

　　亲情像是一张柔软却牢固的网，牢牢困住她。想要追寻热爱，又背负沉重的愧疚。

　　季寻安静听完，没有劝她反抗，也没有劝她妥协，只是望着漫天雨帘：“人生的选择本就艰难，一边是亲人期待，一边是自己。无论怎么选，总会留有遗憾。”

　　雨势慢慢减弱，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季寻抬腕看了眼时间，看向唐知予：“雨快要停了。我前面还有一组拍摄。如果你之后想来老巷写生，可以和我说，我知道很多适合画画取景的角落。”

　　唐知予抬头，撞进季寻温和的目光，心底微动，轻轻点头：“好。”

　　雨渐渐停歇，云层裂开缝隙，漏出一缕淡淡的天光。

　　季寻背上相机，朝她挥挥手，重新走入巷中。

　　唐知予抱着画板站在原地，望着季寻远去的背影。方才短暂的交谈，像一阵温柔晚风，吹散了积压心底许久的沉闷。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画稿，心底悄悄期待，她们还会再见。

　　只是此刻的唐知予尚且不知，这场偶然相遇带来的暖意，会慢慢生根发芽，长成炽热的爱意，最后又被现实碾碎，消散于人海。

　　老巷的风，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