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中》波子海豹

1、第 1 章 夏

　　夏末的风裹挟着老巷潮湿的烟火气，漫过斑驳起灰的灰砖墙。
　　唐知予坐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膝头摊开画板，炭笔在粗糙画纸上轻轻游走。巷口小贩的叫卖声、隔壁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喧嚣全都环绕在四周，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落不到她身上。
　　二十二岁，美术系应届毕业生。
　　身边同学忙着投递作品集、筹备毕业画展，而她手机里最多的来电，全部来自老家。
　　手机在帆布包里持续震动，屏幕亮起，备注是妈妈。唐知予指尖悬在包口，顿了几秒，选择按下静音。不用接，她都能复述出电话里一成不变的说辞。
　　回老家，考事业编，找个靠谱的人结婚，安稳过完一生。
　　这是父母早早为她写死的人生剧本，没有预留更改的空隙。
　　唐知予垂下眼，继续落笔。纸上是这条老巷，倾斜的屋檐、交错杂乱的电线，整幅画色调清冷，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行人。她习惯把无处安放的压抑，全部揉进炭笔线条里。出租屋狭小拮据，未来悬在半空，像头顶层层堆叠、随时会落雨的云。
　　她本以为这个下午，会和往日无数个写生午后一样，安静耗到黄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短促惊呼。
　　唐知予还来不及转头，一道身影撞了上来。画板从膝盖滑落，一叠画稿被风扬起，四散飘落在青石板上，炭笔咕噜噜滚向路边水沟。
　　“抱歉！”
　　清冷干净的女声落在头顶。
　　唐知予慌忙俯身去捡，对方动作比她更快。那人半蹲下来，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画稿，指尖轻轻扫过纸上寂寥的巷弄。
　　唐知予抬眼望去。
　　女人一身黑色工装，肩头挎着一台相机，碎发被风吹到额前。眉眼利落沉静，身上带着户外奔走的清爽气息，是来老巷拍摄人文照片的。
　　她是季寻。
　　季寻拿起最后一张画稿，目光在画面上停留片刻，轻声开口：“你的画，看着很孤单。”
　　唐知予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伸手接画，指尖不经意擦过季寻的手背，她立刻缩回手，声音细弱：“谢谢。”
　　“是我走路分心，不怪你。”季寻把画稿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脸上，顿了顿，“我叫季寻，摄影师。刚才在巷子深处取景，没留意前方。”
　　“唐知予。”她小声报出名字，低头收拢散乱画稿，不敢长久对视。
　　季寻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快要下雨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写生？”
　　唐知予轻轻点头。
　　“留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之后再不小心弄坏你的画稿。”季寻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看向她。
　　唐知予迟疑片刻，报出微信号码。
　　季寻输入完毕，发送好友申请，便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取景，相机挂在肩头，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
　　手机轻轻震动，新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唐知予坐在青石板上，攥紧炭笔，望向季寻离开的方向。风穿过老巷，云层压得更低，空气里已经弥漫起湿润的雨意。
　　她还不知道，这个偶然相撞的午后相遇，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她生命里唯一一束光。而这束光，最后终究消散在茫茫人海。
　　一滴雨水，落在画板的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