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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屋两人三餐 庄清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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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清澜是被压醒的。
他睡觉一向警醒,汽修铺后巷不太平,半夜常有醉汉砸酒瓶或者野猫翻垃圾桶,他耳朵练得比狗还灵。但今天早上他是被胸口那一坨沉甸甸的重量闷醒的——睁开眼,先看见一撮黑里透白的头发戳在自己下巴边上,再往下,庄魏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脑袋枕在他胸膛上,一只手还攥着他T恤下摆,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一米七八的个子蜷起来也没小到哪去,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腿还架在他膝盖弯里。庄清澜试着抽了抽胳膊,没抽动。
“庄魏。”
没反应。
“庄魏,起来。”
庄魏的鼻子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像小狗做梦追骨头。庄清澜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庄魏后颈,把人往上拎了拎。庄魏迷迷糊糊睁开眼,粉红色瞳孔还没聚焦,先看见庄清澜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弹起来,动作太猛,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墙上。
“嘶——”
“慢点。”庄清澜坐起来揉胸口,被压了一宿,肋骨都有点发麻,“你晚上睡觉是不是练过胸口碎大石?”
庄魏捂着后脑勺,耳朵尖红得透光:“我、我睡觉不老实……”
庄清澜没计较,下床趿拉着拖鞋去灶台烧水。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两个人同时在屋里走动就得侧着让,庄魏缩在床沿上不敢乱动,看庄清澜弓着背在灶台前忙活,T恤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窄腰。日光灯打在他侧脸上,五官其实长得挺好,就是常年不怎么笑,嘴角平直,看着凶。
“牙刷在杯子里,新的。”庄清澜头也没回,“洗完过来吃饭。”
早饭是昨夜的挂面汤底加了把青菜,庄清澜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搁庄魏碗里,一个自己咬了一半。庄魏端着碗吃得安静,筷子还是使得稳当,就是眼神老往庄清澜那边瞟。
“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庄清澜抬头:“嗯?”
“你……多大?”
“十九。”
庄魏“哦”了一声,低头扒面,小声嘟囔:“我十七。”
“知道。”
“你真让我跟你姓啊?”
“户口本不好上,”庄清澜实话说,“你先跟着我,等我想想办法。”他瞥了眼庄魏那瘦巴巴的身板,“你之前怎么活的?捡垃圾?”
庄魏筷子顿了顿:“……帮人搬货,发传单,有活就干。”
“一天挣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三四十。”
庄清澜嚼着面算账,房租水电加伙食,他一个人勉强够,多个半大小子光吃就能把他吃穷。不过这话他没说,吃完把碗一推:“今天跟我去铺子里,我跟老板说说,让你打打杂。”
汽修铺老板姓赵,四十来岁,棕熊兽人,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像敲缸盖。庄清澜带着庄魏到铺子里时赵老板正趴在一辆翻斗车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滚出来,一眼瞅见庄清澜身后那瘦高个:“这谁?”
“我弟。”
赵老板把手上的机油往围裙上蹭了蹭:“你什么时候有的弟?”
“昨晚上捡的。”
赵老板:“……”
赵老板叼着烟打量庄魏,庄魏站得笔直,粉红眼睛坦荡荡回看过去。赵老板烟灰抖了抖:“纯血?”他鼻子灵,兽人闻血统一闻一个准。庄清澜点了下头。赵老板把烟掐了,嘬了下牙花子:“行吧,铺子里缺个递扳手的。管饭,一天三十,干得好再加。”
庄魏眼睛亮了,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谢谢赵叔!”
赵老板被他这声“叔”叫得一愣,熊耳朵在帽子底下动了动,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规矩”,转头钻回车底下了。
庄魏打杂是真利索。递扳手不用庄清澜开口,眼睛扫一下他手的方向就能猜出要几号的;地上有油渍他抄起拖把就擦,客人进门他第一个迎上去问“修车还是补胎”;中午赵老板叫了盒饭,他一个人把五份饭拎回来,筷子勺子分好摆桌上。赵老板啃着鸡腿看他忙前忙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庄清澜:“你这弟哪捡的?我也想去捡一个。”
庄清澜面无表情:“桥洞,自己去。”
下午收工,庄清澜带庄魏去街尾旧货摊买衣服。摊主是个半瞎的老山羊兽人,眯着眼瞅庄魏的粉红瞳孔半天,咩了一声:“小羊羔眼睛挺稀罕。”庄魏嘴角抽了抽:“叔,我是凤凰。”
老山羊:“……啥凤凰长这样?”
庄魏:“白凤凰。”
老山羊又咩了一声:“吹吧你就。”
庄魏急得耳根泛红,庄清澜在旁边翻衣服,头也没抬:“两件T恤,一条裤子,多少钱?”老山羊报了个价,庄清澜付了钱把衣服塞庄魏怀里,推着他后腰走人。庄魏抱着衣服袋子还回头冲老山羊喊:“真是凤凰!”老山羊摆摆手:“行行行,你说是就是把。”
庄魏蔫头耷脑跟庄清澜往回走,走了半条街才小声说:“哥,你不信我是凤凰?”
庄清澜瞥他一眼:“你说是就是。”
“那你怎么不笑?”
“我笑了。”
庄魏凑近看他脸:“哪儿笑了?”
庄清澜嘴角动了一下,确实动了,幅度微乎其微。庄魏盯着看了三秒,笑起来:“哥你笑起来好看。”
庄清澜把他脸推回去:“看路。”
晚上睡觉还是挤一张床。庄清澜这回学乖了,拿枕头在床中间垒了条“三八线”,跟庄魏约法三章:“晚上睡觉不许越界,不许压我胸口,不许抢被子。”庄魏抱着被子连连点头,粉红眼睛眨巴眨巴:“哥我睡觉真不老实,要不我打地铺?”
“地上凉。”
“那你冻着怎么办?”
庄清澜想了想,把塑料衣柜里唯一一条厚毯子抽出来铺地上,又把被子让给庄魏,自己盖外套。庄魏不干,非要把毯子给庄清澜,两个人推让半天,最后庄魏急眼了:“哥你感冒了明天谁给我做饭!”庄清澜被他这话气笑了,把毯子往他怀里一塞:“闭嘴,睡觉。”
半夜庄清澜醒了一回,是冻醒的。外套不顶事,深秋夜里凉得刺骨头。他翻了个身准备忍到天亮,结果背后窸窸窣窣一阵响,一条被子盖过来,庄魏的声音迷迷糊糊贴着他后背:“哥……一起盖……”
庄清澜想说不,但庄魏已经整个人贴上来,被子兜头盖脸罩住两个人,庄魏身上热乎乎的像个暖炉,粉红眼睛闭着,鼻息喷在他后颈上,均匀又平稳。庄清澜僵了几秒,没再动。
行吧,明天一定买张行军床。
第二天没买成行军床。因为庄魏领了第一天的工钱——三张十块,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转头跑去街角买了俩肉包子,一个塞给庄清澜,一个自己啃,啃了两口又掰一半递过来:“哥你尝尝这个馅,比我以前吃的好吃多了。”
庄清澜咬着包子想,行军床的事再等等吧。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庄魏在汽修铺干了半个月,赵老板给涨到一天四十,理由是“这小孩比那条街所有学徒都勤快”。庄魏高兴得当晚多吃了两碗饭,吃完蹲在灶台边上跟庄清澜比划:“哥,赵叔今天让我上手换轮胎了,我拧螺丝拧得可紧!”
“嗯。”
“赵叔说我下个月能学补胎。”
“嗯。”
“哥你怎么什么都嗯。”
庄清澜放下手里的报纸:“你想让我说什么?”
庄魏歪头想了想:“夸我。”
庄清澜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好,夸你,真能干。”
庄魏捂着脑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粉红瞳孔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庄清澜低头继续看报纸,心想这小孩真好哄。
又过了半个月,赵老板有一回喝多了,搂着庄清澜肩膀喷酒气:“小庄啊,你这弟到底什么来头?我闻着味儿不对。”
庄清澜不动声色:“什么味?”
赵老板打了个酒嗝,熊鼻子抽了抽:“说不上来,不像人,也不像一般兽人。我们熊鼻子多灵你知道吧,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火味儿?还不烫,温温的那种,跟刚出炉的烤地瓜似的。”
庄清澜把赵老板胳膊从肩上扒拉下去:“您喝多了。”
赵老板不依不饶:“真的!你让我再闻闻——”
“再闻扣工钱。”
赵老板立刻坐直了:“那算了。”
那天晚上回家,庄清澜破天荒主动开口问庄魏:“你到底是什么兽人?”
庄魏正蹲在地上搓洗白天蹭了机油的裤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粉红瞳孔里有点紧张:“……白凤凰。”
“凤凰不都是红的金的?”
“白的稀罕。”庄魏把裤子拧干挂起来,走过来坐在床沿,膝盖并拢,手搁在大腿上,规规矩矩的,“我小时候头发是黑的,越长越白,瞳孔一直是粉的。我爸妈说白凤凰几百年才出一个,让我别到处说,说了容易被抓。”
庄清澜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庄魏仰头看他,表情认真:“哥你不一样,你捡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我不该瞒你。”
庄清澜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庄魏等了两秒:“就这?”
“不然呢?”
“你不怕我?”
庄清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他:“你一顿吃三碗饭,怕你把我吃穷?”
庄魏愣住,然后“噗”一声笑出来,笑得往后仰倒在床上,两条长腿耷拉在床边晃荡:“哥你真的,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特别好。”庄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白头发丝蹭在旧床单上,粉红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挣钱了请你吃大餐,真的。”
庄清澜拿毛巾抽了一下他乱翘的白毛:“先把你那裤子晾好。”
冬天来的时候,庄清澜花了八十块钱在旧货市场淘了张行军床,支在单人床旁边。庄魏当晚抱着被子躺上去试了试,翻了个身,床架“嘎吱”一声响,他立马僵住不敢动。庄清澜躺在单人床上听那声“嘎吱”,忍了又忍,最后翻过身背对他:“别乱动,掉下来我不管。”
庄魏在行军床上绷成一条直线:“哥你放心我肯定不动——”
半夜庄清澜又被压醒了。这回庄魏整个人横着掉在他身上,行军床塌了一条腿。庄魏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白毛球:“哥……床坏了……”
庄清澜闭着眼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裹:“睡觉。明天退床。”
庄魏缩在他旁边,把被子角掖了掖,小声说:“哥对不起。”
“闭嘴。”
“哦。”
庄魏安静了大概三秒,又开口:“哥。”
“……”
“你身上暖和。”
庄清澜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没把他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