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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巷子里的白毛团子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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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不讲道理。庄清澜从打工的汽修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雨幕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他拉高外套领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拐进那条近道小巷时，脚底踩到一滩积水，凉意从鞋底渗上来，他皱了下眉——然后停住了。
巷子深处，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堆里，缩着一团东西。
他视力好，隔着十来米也能看清那是个人的轮廓。瘦得厉害，肩膀窄窄地耸着，头埋得很低，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侧面，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鞋子烂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蜷起来像几颗冻僵的小石子。
庄清澜站在原地看了五秒。
他平时不管闲事。汽修铺的老板说他“脸冷心也冷”，同事聚餐他从来不去，邻居老太太摔了菜篮子他也就帮忙捡一下，一句话不多说。此刻他本该继续走，像没看见一样拐过墙角，回到他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的出租屋，洗个热水澡睡觉。
但他没动。
因为那团东西动了动，抬起头来。
巷子里唯一的光源是巷口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昏黄光线下，庄清澜看见一张脸。很年轻，顶多十七八，脸颊瘦得凹进去，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一种很浅的粉红色，在暗处亮得有点不真实，像谁把两颗草莓硬糖化在了眼眶里。
庄清澜见过很多眼睛。兽人当道的世道，人类小孩的眼睛大多是黑或棕，偶尔有灰蓝，粉红瞳色他头一回见。不过他没有多想，毕竟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前街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是绿皮肤呢。
那少年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一下。
庄清澜走过去，蹲下来。
“你家人呢？”
少年眨了眨眼，粉红色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没有。”
庄清澜盯着他看了三秒。雨越下越大，巷子口开始积水漫进来。他想起自己十九岁，一米九的个子蹲在这儿像个显眼包，面前这小孩瘦得他一只手能拎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外套是汽修铺发的工装，深蓝色，厚帆布，沾着机油味。他抖开，弯腰裹住少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裹一袋土豆似的把人兜头盖脸包起来。
“走，回家。”
少年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打弯，庄清澜下意识伸手捞住他胳膊，隔着湿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真瘦。他皱眉，半拖半扶地把人带出巷子，雨打在两个人身上，少年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脚步虚浮，但没喊累。
庄清澜的出租屋在汽修铺后面那条街，六楼，没电梯。他让少年扶着栏杆慢慢爬，自己在后面跟着，怕人一脚踩空滚下去。爬到四楼时少年停下来喘，庄清澜就也停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等，楼道灯坏了，只有五楼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回头看他，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粉红瞳孔在暗楼道里像两盏小灯：“……魏。”
“姓什么？”
“……没有姓。”
庄清澜嗯了一声：“我叫庄清澜，你跟我姓，叫庄魏。”
少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到了六楼，庄清澜掏钥匙开门，屋里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灶台在窗边，上面搁着一口锅。他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惨惨的光照着满屋简陋。
庄魏站在门口没动，湿衣服还在滴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摊。
“进来。”庄清澜踢给他一双拖鞋，“先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
他把庄魏推进卫生间，教了热水器往哪边拧，然后翻衣柜。他衣服不多，找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又拿条干毛巾，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递进去。里面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庄魏出来时穿着他T恤像套了个麻袋，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擦得半干，乱糟糟翘着，黑色里透出几根不太明显的白。
庄清澜多看了一眼那几根白毛，没问。
“饿不饿？”
庄魏点头。
庄清澜翻出一包挂面，煮了两碗，卧了俩鸡蛋。庄魏坐在折叠桌对面，端起碗就吃，吃得快但没声音，筷子用得稳，面条一根没掉。庄清澜看他吃完一碗又去锅里捞第二碗，锅里只剩汤了，他也把汤喝了。
“明天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庄清澜收碗，“你之前住哪？”
庄魏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桥洞。”
庄清澜没再问。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单人床一米二，庄清澜一米九躺上去就满，再来个一米七八的瘦高个根本塞不下。最后庄清澜把被子卷了卷垫在墙边，让庄魏睡床里头，自己侧着睡外面，半边身子悬在床沿，拿椅子抵住背。
庄魏缩在被子堆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粉红眼睛在暗处看他：“你不问我是谁？”
“问了你也不一定说真话。”庄清澜闭着眼，“睡吧。”
庄魏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是人。”
“嗯。”
“纯血的。”
庄清澜睁了一只眼。这年头纯血人类越来越少，兽人掌权之后人类要么混血要么躲进保护区，流落街头的纯血小孩少之又少，找到了都能卖个好价钱。他打量了一下庄魏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心想这小孩能活到十七也是命硬。
“知道了。”他把被子往庄魏那边扯了扯，“明天再说。”
庄魏攥着被角，粉红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
窗外雨声渐小，庄清澜听着身边人呼吸变匀，心想明天得多打一份工了，养个小孩还挺费钱。
然后他又想，庄魏这名字还挺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