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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毛炸了   庄魏的 ...

  •   庄魏的头发是在开春那会儿开始变的。

      起初只是发梢泛了点灰白,庄清澜还以为是汽修铺的粉尘染的,没当回事。后来那白从发根往外扩,一根一根地蹿,像谁拿粉笔顺着发缝描了一遍。到三月底,庄魏早上起来一照镜子——卫生间压根没镜子,他是凑到灶台那口刷干净的铁锅跟前照的——整颗脑袋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缩在耳朵后面,像墨水没涮干净。

      庄魏蹲在锅跟前愣了半天,回头喊:“哥!”

      庄清澜正蹲门口系鞋带,闻声进来:“怎么了?”

      “我头发……”庄魏指着自己脑袋,粉红眼睛瞪得溜圆,“全白了!”

      庄清澜凑近看了看。确实白得差不多了,但不是那种枯白,是带银光的白,软乎乎的蓬在脑袋上,跟他以前见过那些老头老太太的白头发完全两码事。他伸手薅了一把,手感还行,跟摸一团新棉花似的。

      “正常。”他说,“你不是凤凰吗,白的。”

      庄魏急了:“可我以前不这样啊!我十七的时候还黑着呢!”

      “你十七的时候我也没认识你。”庄清澜拍拍他脑袋,“赶紧吃饭,赵叔说今天有辆大货要修,去晚了挨骂。”

      庄魏蔫头耷脑跟出门,一路揪着自己白毛嘀咕:“这上街不得被人围观啊……”结果到了汽修铺,赵老板蹲在门口啃油条,抬头瞅他一眼,油条差点掉地上:“嚯!你这脑袋怎么回事?”

      庄魏紧张:“赵叔我这是……”

      “染的?”赵老板绕着他转了一圈,熊鼻子抽了抽,“这色儿染得挺匀啊,得不少钱吧?现在年轻人真舍得。”

      庄魏:“……”

      庄清澜在旁边淡淡接话:“自己染的,便宜货。”

      赵老板啧啧两声:“手艺不错,回头帮我也染染,我想染个绿的。”他指了指自己棕色的熊毛,“绿的显年轻。”

      庄魏一口应下来:“成,赵叔我回头给你调。”

      庄清澜瞥他一眼,庄魏冲他挤挤眼,粉红瞳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瞒得过赵老板瞒不过街上的人。庄魏顶着一头银白长发——对,长发,头发不仅变白了,还开始疯长,到四月中旬已经垂到肩膀下面——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大婶拉着他的手问:“闺女,你这头发哪染的?我家那丫头也想要这个色。”庄魏脸都绿了:“婶,我是男的。”大婶上下打量他两米零三的个头,咂咂嘴:“哟,现在小伙子都这么俊了?”

      庄魏拎着豆腐跑回家,关上门冲庄清澜嚷嚷:“哥!大婶管我叫闺女!”

      庄清澜正修行军床那条断腿,头也没抬:“你头发扎起来。”

      “我不会扎!”

      庄清澜放下锤子,走到他身后,把那一把银白长发拢到后脑勺,拿自己手腕上那根旧皮筋给他绑了个马尾。庄魏脖子细,马尾一扎,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皮肤,耳朵尖粉粉的。庄清澜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像男的了。”

      庄魏对着锅照了照,马尾随着他转头甩来甩去,还挺精神。他咧嘴笑:“哥你手艺真好。”

      “少拍马屁。去把豆腐切了,中午炖白菜。”

      庄魏欢天喜地切豆腐去了,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庄清澜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小孩越长越不像是捡来的流浪儿了,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

      四月底的某天晚上,庄魏回来得比平时晚。庄清澜把饭菜扣在锅里温着,坐在门口等,等到天擦黑才看见巷子口晃过来一个白毛脑袋。庄魏走到跟前,庄清澜才闻到他身上一股酒味。

      “喝酒了?”

      庄魏嘿嘿笑,脸有点红,走路倒还稳当,就是眼神发直:“赵叔今天高兴,说接了个大单,请全铺子喝啤酒,我喝了两瓶。”

      “两瓶就上头?”

      “以前没喝过嘛。”庄魏凑过来,银白长发散下来一股啤酒味,粉红眼睛水汪汪的,“哥,赵叔说下个月给我涨到五十一天。”

      “挺好。”

      “我攒了钱了。”庄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往庄清澜手里塞,“给你。”

      庄清澜打开一看,里头零零碎碎一沓票子,十块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粗粗一数得有两百多。他抬头看庄魏,庄魏正咧嘴笑,白头发乱糟糟堆在肩膀上,笑得牙不见眼:“给你花的,你买点好吃的,别老省。”

      庄清澜把钱塞回信封,又塞回庄魏兜里:“自己收着,攒够了我带你去存。”

      庄魏不干,掏出来又塞回去:“给你就给你嘛!”

      “你留着,万一哪天要买什么——”

      “我要买什么你都会给我买。”庄魏理直气壮,“所以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庄清澜被他这逻辑噎了一下。庄魏趁着酒劲,胆子大了不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银白长发蹭在他胳膊上:“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捡我回来,就没想过我是个麻烦?”

      庄清澜靠着门框,想了想:“想过。”

      “那你还捡?”

      “你蹲那儿看着像被丢了。”

      庄魏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白毛蹭了他一脖子:“哥你真好。”

      庄清澜推了推他脑袋:“撒手,重死了。”

      庄魏不撒手,反而拱得更来劲,像个大型犬似的拿脑门顶他下巴。庄清澜被他拱得没脾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行了行了,进去吃饭。”

      五月初,庄魏的头发长到了后背中间。他学着自己扎马尾,但手笨,每天早晨跟头发较半天劲,扎出来的马尾歪七扭八,庄清澜看不下去,接手了这个活儿。每天早上出门前,庄魏乖乖坐在床沿上,庄清澜站他身后给他梳头,动作从生疏到熟练,半个月下来能扎出三种花样——高马尾、低马尾、还有半扎半散。

      赵老板头一回看见庄魏半扎半散的样子,烟都忘了点:“你这头发还带变花样的?”

      庄魏得意:“我哥扎的。”

      赵老板转头看庄清澜,眼神复杂:“小庄,你以前给马扎过鬃毛吧?”

      庄清澜面无表情:“没有。”

      五月中旬出了件事。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喷着花里胡哨的兽人部落图腾,下来的是个虎兽人,膀大腰圆,金链子挂脖子上跟拴狗链似的。虎兽人一下车就嚷嚷着要最快修好,赵老板陪着笑脸说没问题明天来取,虎兽人不干,非要在铺子里盯着修。

      盯着就盯着吧,他偏要嘴贱。庄魏正蹲地上给轮胎充气,虎兽人斜眼瞅了他半天,凑过来闻了闻:“嚯,这是什么味儿?”他抽着鼻子绕庄魏转了一圈,“你哪个族的?这味我咋没闻过?”

      庄魏直起身,客气地说:“我纯血人类。”

      虎兽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金链子乱晃:“人类?人类能长这么高?你糊弄鬼呢?你头发这色儿,哪个正经人类长这样?”

      庄魏脸沉下来:“我天生就这样。”

      虎兽人回头冲他同伴挤眼:“听见没,他说天生这样。天生白毛,那不跟白化病似的?啧,真晦气。”他伸爪子就要薅庄魏的头发,“来,让哥瞧瞧是不是染的——”

      手还没碰到,被另一只手截住了。庄清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米九的个子往庄魏身前一挡,攥着虎兽人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碰他。”

      虎兽人挣了一下,没挣动。庄清澜看着瘦,手劲儿大得不像话,常年拧螺丝练出来的,指头跟铁箍似的。虎兽人瞪眼:“你他妈谁啊?”

      “他哥。”

      “他哥?你俩也不一个色儿啊!”

      庄清澜没搭理这茬,松了手:“车修不修?修就闭嘴等着,不修开走。”

      虎兽人骂骂咧咧地退了两步,赵老板赶紧上来打圆场,把人哄到休息室喝茶去了。庄魏站在庄清澜背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小声说:“哥,我没事。”

      庄清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半扎的马尾正了正:“头发散了。”

      庄魏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气得头发丝都炸起来了,几缕银白碎发支棱在耳朵外面。庄清澜手指头顺着他耳廓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挺轻,庄魏耳朵尖一下就红了。

      “谢谢哥。”他小声说。

      “嗯。”庄清澜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晚上回家庄魏还念叨这事,一边切土豆一边骂:“那个虎兽人真讨厌,说我晦气,他那一身金链子才晦气呢,跟拴狗的似的,还好意思笑话我头发。”

      庄清澜在灶台前炒菜:“你骂人别拿土豆撒气,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

      庄魏低头一看,案板上的土豆条确实粗得跟薯条他爷爷似的,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重切。”

      重新切完土豆,庄魏凑到锅边上闻香味,银白脑袋探过来,庄清澜拿锅铲虚虚挡了一下:“别凑这么近,油溅脸。”

      庄魏往后缩了缩,但没走远,就站在半步外的地方看庄清澜炒菜,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今天挡我前头那下,真帅。”

      “少来。”

      “真的,跟堵墙似的。”庄魏比划了一下,“那个虎兽人比你矮半头呢,你往那一站他都不敢吱声了。”

      庄清澜把炒好的菜盛盘:“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别自己傻站着。”

      “那我也不能老靠你啊。”

      “怎么不能?”庄清澜端着盘子往桌边走,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你还没成年呢。”

      庄魏嘀咕:“下个月就成年了……”

      庄清澜放下盘子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庄魏赶紧摇头:“没什么!吃饭吃饭!”

      六月三号是庄魏的生日。这事是庄魏自己某天晚上临睡前随口秃噜出来的,说“我也不知道具体哪天生的,爸妈捡到我的时候说大概六月,就定在六月三号吧”。庄清澜当时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六月三号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时候揣着一个纸包,藏在外套里没让庄魏看见。晚上吃完饭,庄魏正蹲地上洗碗,庄清澜把纸包往桌上一搁:“过来。”

      庄魏甩着湿手过来,看见桌上多了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根红绳,绳上串了颗小珠子,白色的,不圆,有点歪,但透亮。

      “啥玩意儿?”庄魏拎起来对着灯看。

      “地摊上买的,说是凤凰石。”庄清澜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不知道真假,两块钱。”

      庄魏把那颗歪珠子攥手心里,粉色眼睛亮得吓人:“哥你特意给我买的?”

      “生日。”

      庄魏愣了两秒,然后嗷一嗓子扑过来把庄清澜拦腰抱住,白头发糊了他一脸。庄清澜被他撞得往后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撒手!撒手!你多大了还这么扑——”

      “哥!哥!你太好了!”庄魏脑门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我自己都忘了今天生日!”

      “你忘了你别勒我——”

      庄魏松开手,举着那根红绳满屋子蹦,行军床被他蹦得嘎吱乱响。蹦了十几圈想起来正事,凑到庄清澜跟前把手腕伸过来:“哥你给我系上。”

      庄清澜接过红绳绕了两圈系了个死扣,庄魏手腕细,红绳空荡荡挂着,他举起来看了又看,傻乐了一晚上。临睡前还举着手腕在庄清澜面前晃:“哥你看,好看不?”

      “好看。睡觉。”

      庄魏躺行军床上,手举在胸口,对着天花板看那颗歪珠子。庄清澜背对他躺在单人床上,听见背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傻笑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拿被子蒙住了头。

      六月三号过完了。庄魏满十八。

      庄清澜没想到的是,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早上,庄魏的头发又变了。这回不是白,是发梢开始泛一种淡淡的银蓝光,日光灯底下看不太出来,但一到太阳底下,整头银白长发边缘镀了一圈蓝盈盈的边儿,跟撒了层霜似的。

      庄魏站镜子跟前——此时卫生间已经装了面二十块钱淘来的二手镜子——左照右照,回头苦着脸:“哥,这又是什么毛病?”

      庄清澜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发梢,指尖有一点细微的温热感,不烫手,像碰到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可能是……”他想了想,“你成年了,长开了。”

      庄魏捂着自己头发哀嚎:“那我上街不得被人当猴看啊!”

      庄清澜把旧帽子扣他脑袋上:“戴帽子。”

      庄魏乖乖戴了帽子出门,结果在菜市场又被卖豆腐的大婶拦住了。大婶盯着他帽子底下钻出来的银蓝发尾看了半天:“闺女——不是,小伙子,你这头发又换色儿了?这次多少钱染的?”

      庄魏:“婶!我都说了我是男的!还有我这头发天生就这样!”

      大婶:“啧啧,天生这样,那你妈生你的时候可够费染发剂的。”

      庄魏回来跟庄清澜学这事,庄清澜正在修那辆虎兽人留下的破越野车,听完“嗯”了一声:“大婶说得也有道理。”

      庄魏:“哥!”

      庄清澜从车底下滚出来,手上全是机油,抬头看他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真笑了,嘴角弯得明明白白。

      庄魏呆了两秒。

      “哥你笑了。”

      “嗯。”

      “真笑了。”

      “别废话,把十四号扳手递我。”

      庄魏把扳手递过去,蹲在旁边不走了,托着下巴看庄清澜干活。庄清澜被他盯得发毛:“看什么?”

      庄魏认真说:“哥你应该多笑笑。”

      “没钱。”

      “笑又不花钱。”

      “费脸。”

      庄魏被他这歪理逗得哈哈笑,银蓝发尾从帽子底下钻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庄清澜低头拧螺丝,心想这小孩成年了也没变稳重多少,还是叽叽喳喳的。

      不过也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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