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9、谢时屿就是谢檐 这场雨来得

　　这场雨来得急。
　　傍晚五点不到，天色就沉得像深夜，雨点砸在大厦玻璃上。楼外排水口堵了，街面泥水没过脚脖子，地铁站口拉起了防汛警戒线。
　　陈苦荞站在旋转门外的立柱后避雨，穿堂风卷着水汽灌进来，开衫挡不住，她把手缩进袖口里。
　　一辆黑色迈巴赫碾过水坑，在台阶前停下。林凯撑伞跑下来，手里夹着另一把没拆封的长柄伞，几步跨上台阶递到她面前。
　　“陈助理，拿着，谢老师借你的。”
　　伞很沉，胡桃木伞柄泛着哑光。陈苦荞认得这个牌子：“不用了林助，这伞太贵重了，我等雨小点再走。”
　　林凯直接抓过她的手，把伞塞进去：“拿着吧，谢老师说你明天要是发烧耽误外景统筹，直接扣绩效。”
　　陈苦荞握着冰凉的伞柄，顺着林凯的肩膀往车里看了一眼。后排车窗是防窥玻璃，雨水在上面划得乱七八糟，什么都看不清。
　　车厢里，苏曼妮坐在另一侧补妆，透过玻璃瞥了一眼外面抱伞的陈苦荞，合上粉饼盒：“谢老师对助理可真大方，几千块的伞随手就给，不合规矩吧？”
　　谢时屿靠在真皮座椅里，眼皮没抬：“我送我自己的东西，碍着谁的规矩了？车门没锁，坐不惯可以下去。”
　　苏曼妮嘴唇抿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雨下了好几天，通告组通宵赶进度，办公室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陈苦荞负责复核发票和税号，桌上堆了三摞票据，她一笔一笔对表格。
　　后半夜一点多，胃里突然抽起来。她中午只啃了半个凉烧饼，又对着空调吹了一晚上，胃里一阵阵泛酸，绞痛跟着往上顶。
　　她身子发软，手里的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黑线，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角。她按着肚子把腿蜷在椅子上，连站起来倒杯热水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几个人在打电话，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谢时屿拿着空马克杯从内侧套房出来，路过执行区过道时停住了。
　　隔断很矮，他一眼看见趴在桌上的陈苦荞，眼镜搁在旁边，后颈瘦得骨头凸出来，一只手死死抵着胃。
　　他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把咖啡杯搁在矮柜上，转身走向电梯厅。
　　半小时后，走廊门又响了，办公区里几个人已经趴着睡过去。
　　陈苦荞疼得发懵，鼻尖隐隐飘来一股米香，混着皮蛋和瘦肉的热气。
　　她勉强睁眼。
　　桌角已经清出一小块空地，放着一个白色纸碗，塑料盖边凝着水汽。旁边的药袋里装着两盒胃黏膜保护剂，一板止痛片。碗盖上贴着一张浅黄便利贴，上面三个字：趁热吃。
　　陈苦荞伸手揭下纸条，墨水还没干透，蹭花了一点墨。
　　她坐在冷光下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一滴眼泪落在便利贴边缘，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拉开抽屉，从帆布包底下掏出日记本，把便签抚平后夹进去合上。然后揭开碗盖，捧着热粥一口一口咽下去。
　　雨渐渐停了，只剩屋檐滴水。
　　第二天上午，前台小妹把一叠牛皮纸袋拍在文印台上，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苦荞，机要件签单在这里，麻烦签个字。标着法务部和艺人团队的公函拆封录进OA，登记完直接送过去。”
　　陈苦荞放下记号笔，在回执单上签了名字。
　　最上面三份是合作平台发来的补充协议回执，她挑开封口，核对公章、扫描、贴条形码。
　　翻到最底下那个信封时，刀尖停了停。
　　信封正面盖着一枚鲜红的条形长印：海城区旧城改造与房屋征收安置办公室。收件人：星芒娱乐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转交谢时屿先生（收）。下方一行手写备注：涉及民档案核验，请本人查收。
　　她划开封口，抽出三页纸，最上面是一份《海城区危旧房屋征收补偿意向核查表》。目光从上往下扫，落在第二栏。

　　原户主：谢桂芬。
　　共有产权人/直系亲属：谢时屿（曾用名：谢檐）。
　　碎纸机刚好在这个瞬间停了，陈苦荞坐在那里，胸膛里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沉。
　　谢檐。
　　过去一周被她一次次按灭的念头，在这一秒全涌了上来。工位抽屉里出现的橘子味糖果，暴雨夜那把伞，半夜桌角的粥和药，那个熟悉的字迹，储物间深处那个生锈铁盒。
　　她以为是巧合，以为这世上恰好有两个除了长相处处相似的人。
　　可手里这份户籍信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谢时屿就是谢檐。
　　她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抽出一张收文登记单，用黑色签字笔填好文号，贴在信封正面。
　　然后抱着纸袋，推开文印室的磨砂玻璃门。
　　长廊铺着厚实的消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谢时屿的专属套房门外时，木门正好从里面拉开。
　　李诚捏着车钥匙和半包润喉糖走出来，脸色发黑，正对着蓝牙耳机低声交代：“……告诉之前对接的那家公司，这个项目我们不接了，别什么单子都往星芒寄！”
　　挂断电话，李诚抬头看见陈苦荞：“送文件的？放茶几上就行。时屿现在还有很多事忙，放下东西就出来。”
　　“好的，李哥。”
　　陈苦荞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去，百叶窗全拉开了，正午的阳光倾进室内，把真皮沙发和胡桃木茶几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谢时屿坐在单人沙发里，头发没打理，随意往后抓了抓。桌上摊着两本剧本，他握着黑色钢笔，低头在边缘批注。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水放桌上就行，出去把门带好。”
　　陈苦荞没出声，抱着牛皮纸信封，踩在羊毛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大理石茶几正前方。
　　阴影挡住了窗外的光，谢时屿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眉心微皱，视线在抬起头触及女孩神情的那一秒顿住了。
　　陈苦荞没戴那副眼镜，别在卫衣领口上，整张脸毫无遮挡。脸色在阳光下白得透亮，右脸颊上留下的红肿还没彻底消退。
　　那双眼睛没有像过去一个月那样躲闪，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谢时屿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苦荞弯下腰，把印着“海城区改造办公室”的信封，平平整整推到剧本正中央。
　　“谢老师，打开看看。”
　　谢时屿单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那张核查表上，红色印章鲜亮刺目，印章上方一行加粗铅字：共有产权人/直系亲属：谢时屿（曾用名：谢檐）。
　　黑色钢笔从他指间滑落，“嗒”地滚在大理石台面上，墨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团。谢时屿死死盯着那行字，浑身肌肉绷紧，呼吸停了。
　　套房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的喉结缓慢滚了一圈，迎上女孩的视线。
　　“……谁让你拆开看的？”
　　陈苦荞站在光里，看着他。
　　“街道办寄过来的公函，要核实棚户区住宅的归属人。”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老师，需要我替您把上面的内容念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