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10、否认 那份拆迁公

　　那份拆迁公函最终被他扔进了抽屉里。
　　谢时屿神情冷了下去，草草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让她不要拿无关紧要的做文章。
　　陈苦荞没有争辩。
　　你根本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算是白纸黑字，他也可以推说是重名，可以推说是办事员疏漏，只要他咬死不认。
　　但皮肉上的痕迹不会说谎。
　　二十分钟后，陈苦荞再次推开套房的门。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盛着刚冲好的黑咖啡，没有加奶，滚烫的热气顺着杯沿往上翻腾。
　　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下午进组拍摄的场次单。
　　“谢老师，下午三点的转场通告，需要您最后过目下。”
　　“放桌上。”
　　陈苦荞没停，端着咖啡径直走到茶几边，她弯下腰将咖啡杯朝大理石台面递过去。
　　在杯底触到桌面的前一瞬，她向内一偏，整个人像是被地毯边缘绊住，失去平衡径直向前栽倒！
　　热咖啡在半空中剧烈晃荡，滚烫的液体顺着杯沿倾覆，直冲着谢时屿的胸口泼洒过去！
　　这一撞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
　　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液体泼出的电光火石之间，谢时屿凭借着本能猛地抬起双臂。
　　下意识探出右手，稳稳托住了陈苦荞跌落的右肩，同时左手扣向失控的瓷杯底座。
　　午后的烈日正好穿透百叶窗的缝隙，笔直地照在男人的左手上。
　　陈苦荞的视线在这一秒彻底定格。
　　在谢时屿左手大拇指与食指交界处的虎口上，赫然横亘着一道伤疤。
　　伤疤长约两寸，呈现出极其特殊的月牙形状，微微凸起于冷白的皮肤表面。
　　而在月牙两端，还留着三个经年累月后愈合变形的微小肉芽印记。
　　那是缝了三针留下的针脚。
　　陈苦荞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形状、长度、针脚……分毫不差。
　　十四岁那年夏天，母亲在出租屋里发疯砸碎了整整两箱啤酒，碎玻璃炸得满地都是。
　　拿着半截尖锐的酒瓶底朝她的脸划过来，是那个黑瘦的少年从门外冲进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徒手替她死死握住了那截锋利的玻璃碴。
　　血流了一地，卫生所的老医生连麻药都没打，生生缝了三针。
　　少年坐在水泥台阶上，疼得满头冷汗，却还咧着嘴冲她笑：“苦荞，老子命硬，替你挡了这一下，以后阎王爷见着我都得绕道走。”
　　陈苦荞根本顾不上滚烫的咖啡有没有溅在自己手上。
　　她像是疯了一样，反手一把抓住了谢时屿的左手！
　　指腹剧烈颤抖着，用力摩挲着那道凸起的月牙形疤痕。
　　“谢檐……”
　　女孩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是你对不对？！你就是谢檐！当年在巷口为了替我挡酒瓶留下的疤……你手上缝了三针！你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证，可你手上的疤换不掉！”
　　谢时屿整个人愣在原地。
　　陈苦荞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眼泪毫无预兆地大滴大滴砸在男人的手背上。
　　“你认出我了对不对？！抽屉里的糖是你放的，药也是你买的……”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你既然活着，既然就在海城，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你为什么不认我？！”
　　阳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面对女孩的逼问，谢时屿僵在沙发里。
　　老槐树下被晒脱皮的后背、空荡荡紧锁的校门，还有看门大爷那句“人家早不要你了”……所有的屈辱、自嘲与被弃的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冰冷刺骨的戾气，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温存？怀念？
　　谢时屿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瞬间被怨气覆盖。
　　“放开。”男人的声音低沉阴冷。
　　“我不放！”陈苦荞哭着摇头，“谢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
　　话音未落。
　　谢时屿拉开了她攥着自己的手！
　　陈苦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旁边的茶几角上。
　　腰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坐在地毯上。
　　谢时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孩。
　　“认你？”
　　“陈助理，你拿镜子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攀旧情？”
　　地上的陈苦荞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这句冰冷的话语。
　　“我叫谢时屿。”
　　男人字字诛心：“我生在A市，长在国外，身上哪怕有一道疤，也是当年玩极限运动留下的。什么下水道，什么碎玻璃，少拿老城区那些要饭叫花子的烂事往我身上泼脏水。”
　　谢时屿微微弯下腰，眼神森冷地盯着女孩面无人色的脸，一字一顿：“认清你的身份。”
　　“你只是星芒一个月拿四千块、负责端茶倒水的下人。今天这件事我当没发生过，再敢拿着莫名其妙的旧事到我面前发疯，不用李诚动手，我保证，三天之内，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彻底被封杀，连当保洁都没人敢要。”
　　“听懂了，就滚出去。”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陈苦荞仰着头，僵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她的天灵盖上，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下人。
　　攀旧情。
　　彻彻底底的封杀。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里只有对待一只企图碰瓷的蝼蚁时，那种发自肺腑的轻蔑与嫌恶。
　　陈苦荞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她撑着发痛的手腕，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弯下腰抓起散落的场次单，脚步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拉开套房厚重的防盗门，近乎逃命一般冲了出去。
　　“砰！”
　　沉重的隔音木门在她身后狠狠撞上，锁舌弹开发出冰冷无情的切断声。
　　长廊上空无一人。
　　女孩凌乱仓皇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电梯厅尽头。
　　房间内，在防盗门合拢的刹那，原本挺拔如松立在原地的谢时屿，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男人整个人脱力般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双膝重重砸在厚实的地毯上。
　　窗外的斜阳将百叶窗的阴影拖得极长，打在他身上，像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
　　谢时屿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泛起一阵阵腥甜的血气。
　　他低下头，右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左手虎口。
　　隔着衬衫布料，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几乎是想要把那道早已长平的月牙疤痕生生抠挖出来。
　　大颗大颗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打湿了胸前昂贵的衣料。
　　男人把头埋在膝头，肩膀剧烈耸动着，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哽咽：“居然说你为什么不认我……”
　　“陈苦荞……当年在校门口……”
　　“先不要我的人……分明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