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8、星探的目光 陈苦荞靠在

　　陈苦荞靠在水槽边，眼镜随手搁在瓷砖台面上。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心里，刚才被掐破皮的指节微微发疼。
　　她弯下腰，捧起冷水往右脸上压。肿起来的皮肉被冷水一激，痛感消下去一点。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浸湿了一小块。她没带纸，抬起袖口在眼角和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台阶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响动。
　　陈苦荞脊背一僵，伸手去摸台面上的眼镜。
　　“等会儿。”
　　说话声带着浓重的烟嗓，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楼梯拐角快步走下来，两指夹着刚点燃的细支烟，脚步在水泥台阶上踏得发脆。
　　他在离水槽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陈苦荞脸上。
　　星芒艺人部的资深星探，秦海。
　　这人在圈子里干了十几年，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各大院校和短视频平台上筛人，私下烟瘾很大，总在没监控的楼梯间抽几口。
　　陈苦荞抓起眼镜架回鼻梁上，退了半步：“秦老师。”
　　她在入职培训的花名册上见过这人的照片。
　　秦海没应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刚才女孩低头洗脸、长发被水打湿贴在颊侧的模样，他从楼梯上方看得很清楚。
　　平时在公司里好像见过这个女生，可刚才没了眼镜遮挡，底下的骨相落进眼里，秦海头皮一紧。
　　“脸怎么肿了？”秦海走上前一步，把烟头按在水槽边缘的砖缝里掐灭，“刚在大门口被闹腾的那一出？”
　　陈苦荞抿了抿嘴，没说话，把工装包往身侧拉了拉，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小陈，你等会儿。”
　　秦海侧身挡在台阶前，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神色正经起来。
　　“你来星芒一个多星期，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陈苦荞看着那张薄薄的名片，没接：“秦老师，总监那边还有两箱物料要对……”
　　“别对那破物料了。”秦海把名片直接塞进她手里，语气里压着急切。
　　“你这底子，窝在后勤干什么杂工？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你这种面孔。最难得的是这双眼睛，哪怕不笑，镜头一推进去也是有戏的。”
　　他打量着她有些发怔的神色，以为她不懂行，直接挑明了说：“我手里刚过了一个青春悬疑剧的盘子，女三号还没定。你只要肯转签艺人部的练习生合同，我明天就带你去见制片人。三年之内，我保证你能拿到独立项目。”
　　陈苦荞低着头，指腹摩挲着名片。
　　“我不懂演戏。”
　　“演戏可以教，圈里多的是现学现卖的。”秦海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破了一道口的卫衣领子上。
　　“而且我知道你现在缺钱，大门口那桩事闹得难看，你家里有人堵门要债吧？只要你点头，签约意向书一递上去，我以S级新人的标准给你批一笔签字费。三十万，一周内打进你的卡里。”
　　三十万！
　　陈苦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了这笔钱，刘兰在老家的烂账能一次性结清，那些追到海城来的催债人再没有借口堵在公司门口。
　　“秦老师，”她终于开了口，“合同……要签几年？”
　　秦海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立刻道：“标准约，八到十年，新人都这么签。”
　　“……我考虑一下。”
　　“行，三十万的特批款我只能给你留到明天下午。”秦海拍了拍裤脚的烟灰，转身往楼梯上走，“想清楚了直接来楼上找我，别在后勤耗着了，不值当。”
　　脚步声渐渐往上，铁门轻响，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苦荞在水泥台阶上站了很久，她把名片塞进裤兜，推开门走出去。

　　下午四点半，总监办公室。
　　王磊手里夹着笔，翻看秦海刚送上来的特批报告。报告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两寸白底免冠照，是陈苦荞入职那天在行政部拍的。
　　“三十万……签字费给高了点吧？”王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个刚进门的新人，家里还有烂摊子，给她十五万她也得签。”
　　秦海正要接话，办公室厚重的隔音木门被一把推开。
　　屋里两人同时抬头。
　　谢时屿站在门口，林凯站在两步开外，额头渗着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跟上来的，手里的公文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王磊愣了一下，把笔搁在桌上，挤出笑脸：“时屿？这个点怎么过来了？晚上的广告不是推到明早了吗？”
　　谢时屿没接这句寒暄，抬步走进来。
　　“秦老师动作挺快。”
　　秦海在圈子里混得老道，也摸不清这位当家艺人今天的来意，赔着笑打圆场。
　　“谢老师，碰巧在楼下撞见，觉得小陈姑娘形象合适，想给公司多储备个苗子……”
　　“她签不了。”谢时屿收回视线，看着王磊。
　　王磊脸上的笑淡了些，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时屿，这是艺人部内部的事。小陈虽然是你组里借调的后勤，人事关系还在行政部。秦海也是按公司流程报批，为新人谋出路，没坏规矩。”
　　谢时屿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扔在王磊面前。
　　法务部刚打印出来的顶奢男装全球成衣代言最终补充协议，签字栏还空着。
　　“下个月要续约的这份合同，签字费两千八百万。”谢时屿单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压了半分，“我的分成比例可以下调两个点，算让利给公司。”
　　王磊眉心跳了一下，没明白他的路数：“你的意思是……”
　　“把报告退了，档案销掉。”
　　谢时屿的语气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她安安稳稳待在后勤干杂活，谁也别动她，如果让我知道你们私下拿着合同找她签字。”
　　他抬起眼，瞳仁里沉着冷意：“这份代言我拒签，违约责任我按基础条款赔。下半年华影找我谈的那两部院线电影，我直接带团队走人。你们想试试星芒的股价能不能跌停，就尽管递合同。”
　　办公室安静下来。
　　秦海在一旁往后缩了缩身子。
　　为了一个刚进公司、连试用期都没过的助理，谢时屿把近三千万的商务和续约谈判压在桌上对赌。
　　这不是护短，这是不讲道理的疯。
　　王磊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他盯着桌上那份未签字的合同，又看了看谢时屿那张毫无波动的脸。
　　六年前谢时屿也是这副不要命的眼神，在饭局上一声不吭喝到胃出血，硬把资源抢到手里。这种骨子里带狠劲的人，真逼急了，什么桌子都掀得翻。
　　“……行。”
　　王磊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那份评估报告，当着谢时屿的面扔进垃圾桶。
　　“你是公司的台柱子，你发了话，这点面子我肯定给。”
　　谢时屿没接他的话，伸手抽回桌上那份商业合同，转身朝门外走。
　　“时屿。”王磊在背后叫住他，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三十万对她来说是条路，你非把她按在后勤一个月拿几千块，不见得是帮她。”
　　谢时屿脚步没停，在门把手前顿了一秒，背对着房间扔下一句：“这行里的饭有多烫嘴，我比你清楚，她吃不了。”
　　门扇轻碰，他大步走了出去。
　　长廊上的窗户大开着，热风倒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啪啪响。谢时屿走得很急，走到拐角的立柱旁，脚步猛地停下来。
　　二十米开外，复印机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弯着腰装填A4纸。
　　陈苦荞拆开大包的纸壳，双手捧着厚厚的白纸，有些费力地卡进机器纸槽。
　　脸上那道指印还没完全消下去，右脸颊微微泛红，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谢时屿站在立柱的背光处，看着她那双布满细小划痕的手。
　　直到女孩抱起那叠厚厚的文件，低着头转进电梯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