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6、发现了旧铁盒 周日晚上八

　　周日晚上八点，市中心滨江，顶楼大平层。
　　陈苦荞站在门前，手指把帆布包背带抠出了一道印子。
　　林凯下午发信息过来的时候，语气无奈：“陈助理，谢哥说之前的那些物料乱成一团，需要打理，但他嫌我手笨，点名让你今晚过来，把储物间早年的剧本和通告单整理出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过去”。打完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回那件黑卫衣，头发随便一扎，眼镜片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
　　铃响两声，门锁“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滑开。
　　水汽先涌出来，混着清冽的沐浴露味。谢时屿站在玄关，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薄短袖被水汽洇得半透，贴在肩上，运动短裤，脚上趿着拖鞋。
　　他垂眼看她：“进来，动作快点，我没耐心陪你耗到半夜。”
　　侧身让出半步，随手拿毛巾蹭了蹭发梢，水珠甩到地砖上。
　　陈苦荞低头应了一声“好的，谢老师”，抬脚往里走。
　　玄关鞋柜半开着，她弯腰去拿底层的一次性拖鞋，手停住了。
　　一排黑皮鞋和定制球鞋中间，摆着一双浅粉色毛绒拖鞋。
　　兔子耳朵耷拉在鞋头，粉白相间，鞋底的标签还没撕利索，37码。
　　她蹲在那儿，没动。
　　谢时屿的脚步在她身后顿了半拍，很短，但她听见了。
　　“品牌方送的。”他语气硬邦邦的，“放着占地方，你穿吧，别把泥踩地板上。”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自作多情。”
　　陈苦荞抿了抿嘴，没接话。
　　撕了标签，把脚塞进去。绒毛裹住冰凉的脚趾，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她鼻尖莫名一酸，赶紧低头吸了口气，快步往走廊尽头走。
　　储物间没窗户，推开门，纸壳味混着淡淡的霉味。
　　铁架子上箱子摞箱子，粉丝来信、电影节场刊、牛皮纸封好的剧本，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挽起袖子，戴手套，一箱一箱搬下来按年份贴标签。
　　时间过得比她想的快。
　　九点多的时候，她把最里头三个塑料箱挪开，从铁架底层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受了潮，底角烂了，一碰就掉渣。胶带撕开，里面是泛黄的场记单，纸页脆得直掉碎片。
　　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拨开盖在上面的报纸，一个饼干盒露出来。盒盖变了形，扣不严，翘着一道缝。缝里的东西让陈苦荞呼吸顿住。
　　“小檐，我奶说苦荞命硬，阎王都不收。”
　　“放屁，我给你拿苦荞秆编个绳圈，套手上，魂就跑不了。谁来抓你，我拿铁锹拍他。”
　　“你哪来的铁锹？”
　　“捡的，可趁手了。”
　　她指尖刚碰到铁皮。
　　“别碰！”门被撞开。
　　谢时屿冲进来，脚下踢开散落的场记单，一把抄起铁盒，“啪”地扣紧盒盖，按在胸口。他手背上青筋绷得清清楚楚，呼吸很重。
　　陈苦荞被吓得往后一退，身后半人高的杂志堆绊住脚后跟，整个人往后栽。
　　“小心！”他空出一只手来捞她，动作快过脑子。
　　铁盒还死死按在另一只手里，人就那么撞进他怀里。她眼镜歪到一边，鼻梁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嘶”了一声。冲击力带着他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铁架，顶层一个空箱子晃了晃，“咚”地砸在地上。
　　两个人贴得很近。
　　她手撑在他胸口，隔着一层T恤，能感觉到他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呼吸从她头顶压下来，一下一下，有点乱。她的碎发扫过他手臂内侧，他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陈苦荞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赶紧松手往后退。
　　谢时屿却没动，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像被什么绊住了，然后猛地一松，把她往外推了一把。
　　“陈助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冷下来，“投怀送抱这套，你进星芒之前练过？”
　　陈苦荞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铁架边沿，掌根蹭在金属棱角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有……”
　　“四千块实习工资不够花，想在我这儿捞点别的？”他抱着铁盒，“大晚上送上门来，挺会挑时候。”
　　“谢老师，不是您让我来的吗？”她声音发抖，眼镜歪着，一双眼睛露出来，眼眶红了，“我只是看见……。”
　　“你看错了。”
　　“我不会认错的……”
　　“够了。”
　　他打断她：“收起你这些心思，我看着恶心。把地上收拾干净，五分钟，从我家滚出去。”
　　“砰”一声，门关上了。
　　陈苦荞蹲下去，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场记单捡起来码好。手腕上的擦伤蹭到纸边，疼得她缩了一下手。她把纸箱推回铁架下面，站起来，摸到眼镜戴正，抓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玄关，她停了一下，把兔子拖鞋脱下来，摆回鞋柜中层，摆得跟旁边那双黑皮鞋对齐。套上自己的布鞋，推开门走了。
　　门锁“咔哒”落上。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打进来。谢时屿背靠着窗，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铁盒搁在膝盖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变形的盒盖。
　　半块白橡皮，黄了硬了，断口参差不齐。当年他抢过她手里那块舍不得用的新橡皮，一把掰断，塞给她一半，说“一人一半”。她愣了半天，接过去，放在文具盒最里头。
　　十五张橘子糖纸，叠得整整齐齐，颜色褪得发浅。地摊上买的硬糖，一毛钱两颗，她吃糖，他偷偷把糖纸捡起来压平收好。
　　最上面是那根苦荞秆绳结，干了，也脆了，一碰就掉渣。
　　谢时屿把它捏在指尖，举到眼前。
　　绳结还是当年那个歪歪扭扭的扣，她手笨，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气得要哭，他抢过来瞎打了个结，说“就这样，挺好”。
　　他把绳结攥在掌心，闭上眼。
　　“陈苦荞。”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你现在……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