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5、老槐树下 第三中学的

　　第三中学的铁栅栏门换成了伸缩铁门，门头上“海城三中”四个字掉了漆，只剩浅浅的印子。
　　陈苦荞抱着文件夹站在校外的水泥台阶上，没动。
　　“陈助理！发什么呆！”
　　生活制片老李从面包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两卷警戒线，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沓通行证。
　　“快点，街道办只给开放到下午五点。群演大巴半小时就到，你先去把水房和二楼空教室的门锁打开。钥匙在门卫室窗台上，别又找不着人。”
　　陈苦荞回过神，推了推往下滑的眼镜。
　　“来了李哥。”
　　她应得有点急，文件夹差点从胳膊底下滑出去。
　　宽松的卫衣，袖口挽了两道，下身工装裤，黑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脸侧，脸看着很小，肤色白得不正常。
　　老李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先去水房，水龙头都试一下，别开戏了才发现没水。”
　　陈苦荞踩着碎石往主楼走。
　　三中比她记忆里更旧了。操场边那排梧桐被砍了，只剩树桩。主楼外墙刷过一轮白漆，没两年又泛黄了，一楼窗户装着防盗网，网里塞着拖把和废纸箱。
　　拐角就是水房。水泥长槽上八个水龙头，锈迹暗红，槽底积着干掉的树叶。
　　她拿钥匙开门，铁锁“咔”地弹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以前她总被人堵在这里。有人把她推倒，书包扔进水槽，她躲到最里面，用凉水冲洗膝盖上的沙子。
　　那时候水龙头拧不紧，水顺着槽沿往下滴，滴到她鞋面上。后来有个黑瘦少年翻窗进来，先把水流调小，再抢过她手里那块脏布，一边骂她笨，一边拿自己的破背心擦她脸上的眼泪。
　　陈苦荞站在水槽前，伸手拧开最里面那个水龙头。
　　水管“咕噜”响了两声，凉水冲出来，溅到她手背上。她指尖一抖，很快又稳住，挨个试了试水，确认都能出，才关掉，拿抹布把槽沿上的灰擦了。
　　文件夹里夹着场地检查表，她在“水房”后面打了个勾。
　　操场外面传来车子响动。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老槐树下，车门滑开，场务和执行导演立刻跑过去。陈苦荞从水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双白球鞋踩在地上，鞋边沾着灰土。
　　是谢时屿下车了。
　　新戏是年代悬疑片，他演底层背负命案的少年。身上套着蓝白的校服，头发剪短了，眉骨显得更硬朗了。就算这身打扮，站在一群工作人员中间还是扎眼。
　　他扫过围上来的人，视线没停，直接落向远处。
　　三十米开外，陈苦荞抱着两箱矿泉水从教学楼阴影里走出来，停在老槐树底下。
　　水是给群演准备的，她搬了一趟，还剩半箱在二楼。风一吹，槐花往下落，几朵飘到她发顶、眼镜片上，她微微仰头看满树白花。
　　“谢老师？不舒服吗？”执行导演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谢时屿收回目光。
　　“没事。”
　　他大步走向导演帐篷，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陈苦荞已经蹲下去，把散开的矿泉水往箱子里码。
　　下午两点半，第一场外景拍完。
　　八月太阳很毒，地面热浪往上冒。剧组转场去隔壁筒子楼拍室内戏，操场空了，只剩盖着防雨布的摇臂。谢时屿没跟车，独自坐在休息椅上，热风贴着头皮吹过去。
　　“林凯，去车上拿剧本。”
　　林凯愣了一下：“谢哥，太阳这么大，要不先上车吹空调？我给您拿过来。”
　　“去拿。”
　　谢时屿抬眼。
　　他眼神不算凶，但沉，林凯跟了他两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多问，抓着对讲机跑向大门外的保姆车。
　　人支开了。
　　谢时屿才起身，踩着碎石，一步步走到操场中间的老槐树底下。树荫遮掉太阳，一片凉。
　　他伸出右手，指尖慢慢贴上粗糙开裂的树皮。树没他记忆里那么高，枝干歪向操场，花还是照开。
　　“谢老师？”身后忽然响起细弱的女声。
　　谢时屿手僵住。
　　陈苦荞抱着半箱没发完的矿泉水，从教学楼侧门出来。她本来打算把水搬回遮阳棚，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他。
　　树影碎在两人中间，地上落满槐花。她脚步停在树影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箱子勒得她小臂发红，她往上托了托。
　　“您……以前在这附近拍过戏吗？”
　　等了好一会儿，谢时屿才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
　　“没有。”他停了两秒，“我以前在这念书。”
　　陈苦荞明显怔住。
　　海城三中，老城区有名的烂校。这里大多是底层学生，打架、退学、进少管所都是常事。
　　谢时屿，居然在这读过书？
　　“真巧。”她咽了下嗓子，“我也是。”
　　“真巧？”谢时屿转过身。
　　陈苦荞吓一跳，怀里的箱子差点脱手。他站在斑驳树影里，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比记忆里瘦，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碎发被汗贴在脸侧。和当年一样，抱着东西就不会好好抱，总往一边歪。
　　“陈助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三中这种又烂又臭的下水道，你也好意思承认在这读过？”
　　陈苦荞抱紧箱子，槐花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拍。
　　“这里不烂。”
　　她吸了口气，背挺直了一点，对上他的眼睛：“你现在站得高，才觉得它烂。对我来说，以前这里有人对我很好。”
　　有人对她很好。
　　谢时屿盯着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个闷热的下午。
　　签长约那天，中介把纸推到他面前：“小檐，签十五年长约，你奶奶ICU的二十万马上到账。明天一早走，十年不能联系旧人，改名换户籍，能做到吗？”
　　“能。”
　　他揣着粉色发圈，天没亮就蹲在老槐树下等她。从七点一直等到十一点，日头烤得人发晕，他盯着巷口不肯挪眼。每当有自行车铃响，他就抬头。
　　直到十二点半，看门大爷锁上铁门，骂着赶他走：“别等了！她妈赌输跑路，连夜带着她跟别人走了！不要你了！”
　　五个半小时。
　　从那天起，谢檐死了。
　　剩下的是谢时屿，在圈子里一路往上爬。
　　他曾经想过很多种她离开的理由，最坏的一种，是她嫌他穷，嫌他是捡废品的孤儿。结果现在，她站在这棵树下，跟他说，这里有人对她很好。
　　“是吗？”
　　谢时屿往前逼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对你好的那个人，现在怕是后悔得想把心挖出来喂狗。”
　　陈苦荞愣住。
　　她不明白，自己不过说了一句学校，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反应还这么大。
　　谢时屿没再看她。
　　不等林凯拿剧本回来，他直接穿过荒草，没回头。

　　傍晚五点，收工。
　　保姆车里没放歌，冷气开着，安静得压抑。司机连呼吸都放轻了，谢时屿独自坐在后排，侧头看窗外往后跑的街景。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手，从内兜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明显有点破旧的粉色小花发圈。
　　皮筋早就松垮废掉，布料发黄发灰，塑料花瓣掉了大半。
　　他闭上眼，把发圈按在胸口，人往车窗阴影里埋了埋。
　　“陈苦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为什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