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4、糖味 凌晨。

　　凌晨。
　　中央空调早在半小时前关了，空气变得沉闷。
　　陈苦荞蹲在过道中央，正把最后两只航空铝制道具箱扣上卡扣。
　　箱体很沉，四角包着生硬的防撞钢皮，她两只胳膊发虚，拉动箱扣时手指一滑，拇指指甲边缘生生掀开了一小片死皮，渗出细小的血点。
　　她没顾上去擦，只是脱力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铁皮柜，大口喘气。
　　连续五天，组里的老员工以“熟悉业务”为由，把所有清点通告物料、搬运重型器材的杂活全在她头上。
　　每天熬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半又得挤地铁赶回公司打卡。
　　胃里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进大黑框眼镜的鼻托处，滑腻冰凉。
　　这是低血糖犯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浮现重影，白色的灯光扭曲成一圈圈泛绿的光晕。
　　陈苦荞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虚浮的步子挪回自己的工位。
　　她的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露出一张白得骇人的脸。
　　黑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杂乱地贴在修长的脖颈两侧。
　　她颤抖着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想找平时备着的胃药或止痛片。
　　陈苦荞的手指在抽屉深处的塑料角落摸索着，指腹冷不丁碰到了几枚坚硬的小物件。
　　塑料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愣了一下，捏着那几样东西拿到了眼前。
　　三颗硬糖。
　　是市面上最廉价、最普通的老式透明玻璃糖纸，两头拧成两只翘起的小卷边。透过泛着微光的薄塑料膜，能看清里面橘红色的圆形硬糖块。
　　星芒这样出入皆是名牌与高定的大公司，茶水间常年备着进口无糖薄荷糖和黑巧克力，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两块钱一大包的地摊硬糖。
　　她咬住塑料卷边，机械地撕开包装，把那颗橘色的圆球塞进了干燥起皮的唇间。
　　浓烈、粗暴、甚至带着微微涩感的廉价橘子香精味，在舌尖爆开。
　　陈苦荞整个人瞬间僵在转椅上。
　　这一瞬间，十年前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破土的荆棘一样疯狂倒灌进脑海。
　　破旧的棚户区，下雨天泥泞不堪的过道，堂舅恶狠狠的耳光，还有母亲发牌时歇斯底里的咒骂。
　　每次她被揪着头发从屋里踹出来，一个人缩在黑漆漆的垃圾箱后背发抖时，那个黑瘦的少年谢檐，就会踩着破布鞋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少年一言不发，从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工装兜里摸索半天，掏出来这种透明塑料纸包着的老式橘子糖。
　　他把糖纸剥开，粗糙发凉的手指直接把糖块推进她哭得发抽的嘴里，然后低声恶狠狠地命令她：“嚼碎了咽下去，苦荞，含着甜的，就不准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透明的办公桌胶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正上方二楼挑空的连廊阴影里，一道身影已经无声伫立了很久。
　　谢时屿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护栏，视线自上而下，死死锁在那个缩成一小团、咬着糖无声抽搐的身影上。
　　过了许久，陈苦荞终于吸了吸鼻子，撑着扶手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尽头的洗手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时屿从楼梯走了下来，在工位前停下，目光落在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桌面上，又缓缓移向半开的抽屉。
　　原本放着三颗糖的角落，此刻只剩下一张被展得平平整整、叠成整齐小方块的透明糖纸。
　　谢时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他伸手探进昂贵的西装内袋，修长白皙的手指夹出两颗一模一样的老式橘子硬糖，轻轻扔进了抽屉深处。
　　“笨死算了。”
　　他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极低地骂了一声。
　　……
　　次日下午两点，城郊户外摄影基地。
　　燥热的夏风卷着沙土打在防雨布上，啪啪作响。
　　这是谢时屿代言的一款户外越野车的广告拍摄现场，场地大，人员杂乱。
　　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当季高定短裙，踩着细高跟鞋，正是星芒如今力捧的当红小花苏曼妮。
　　苏曼妮是借着探班的名义专程过来的，她原本踩着步子朝谢时屿的休息车走，视线不经意扫过抱着衣服的陈苦荞，脚步冷不丁顿住了。
　　陈苦荞虽然穿得像个收废品的，头发也散乱，但刚才微风吹起碎发的那一瞬，苏曼妮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孩藏在笨重镜框后面的眉眼纤细清冷，鼻梁高挺，最要命的是那一身皮肉，虽然透着病态的惨白，但底子冷白细嫩如上好的瓷。
　　那是镜头最喜欢的骨相。
　　苏曼妮眼底闪过一丝极尖锐的警惕与敌意。
　　她停下步子，嘴角扬起一抹刻薄的笑，假装转头跟身旁的助理说话，脚下却极其自然地往陈苦荞的必经之路上横跨了半步。
　　“砰。”
　　陈苦荞视线本就受阻，冷不防撞上迎面过来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苏曼妮手腕一翻，那杯刚从保温壶里倒出来的纯黑咖啡，大半杯直接照着陈苦荞的胸口泼了过去！
　　深褐色的滚烫液体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白棉布。
　　“呃……”
　　陈苦荞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皮肉泛起灼烧般的刺痛。
　　“哎呀真对不起！”
　　苏曼妮夸张地后退一步，捏着纸巾拍了拍自己连一滴水都没溅到的裙摆：
　　“谢老师的小助理毛手毛脚的，怎么连路都不会走呢？穿得破破烂烂跟个要饭的叫花子一样乱撞，要是烫伤了我的手，你赔得起吗？！”
　　苏曼妮的执行经纪也在一旁帮腔：“新来的吧？走路不长眼啊？弄脏了曼妮姐的高定，你一年的工资都不够赔干洗费！”
　　周围聚拢了十几个工作人员，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陈苦荞低着头，死死抱住怀里干燥的服装袋，下意识把身体蜷缩起来遮挡胸前透光的布料。
　　热咖啡顺着她的衬衫下摆往下滴，烫得她手指直抖。
　　她习惯性地咽下所有委屈，甚至准备弯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看清……”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一条道。
　　谢时屿从主摄像机位走了过来。
　　苏曼妮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受惊委屈的模样迎上去：“时屿，你可算过来了，你这小助理走路心不在焉的，撞了我一身……”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谢时屿大步越过苏曼妮，极其利落地脱下防晒衫，一把罩在了陈苦荞身上。
　　风衣很大，下摆直接垂到了女孩的膝盖下方，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干燥的黑暗里。
　　男人转过身，微垂着眼帘扫向身旁的林凯：“去拿点烫伤的药膏来，某些人要是舌头捋不直，就让她滚出我的片场。”
　　苏曼妮脸上的娇笑瞬间僵死。
　　“谢时屿！你什么意思？！”苏曼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苦荞，“我好心来探班，你为了一条狗下我的面子？！”
　　谢时屿掀起眼皮，那双深黑冰冷的眸子冷冷睨了她一眼。
　　“林凯，清场。”
　　扔下四个字，谢时屿径直走向监视器后的休息椅。
　　……
　　不远处的房车车窗后。
　　苏曼妮靠在真皮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洋甘菊茶，眼神穿透贴了防爆膜的车窗玻璃，死死盯在卡车轮胎旁那个抱着保温盒喝粥的身影上。
　　特别是女孩身上披着的那件显眼的衣服。
　　那是法国顶奢品牌今年尚未公开发售的私定款，全球只有三件。
　　今天，他居然亲手把衣服脱下来，罩在了一个连正脸都看不清的土包子身上。
　　苏曼妮将手中的瓷杯重重砸在小几上，茶水溅湿了昂贵的麂皮垫。
　　她咬碎了牙，转头盯向坐在副驾上的经纪人，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去查。”
　　“给我把星芒行政部翻个底朝天，查查这个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谢时屿出道整整六年，连女演员握手都嫌脏，他什么时候……让女人碰过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