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3、温热 陈苦荞抽了

　　陈苦荞抽了张纸按在下巴上，纸页边缘渗出一小点红。
　　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发青。
　　她抬手把滑到鼻梁中间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指尖碰到领口，那里还挂着星芒娱乐的实习工作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卡扣费失败的短信：余额不足两元，无法扣除本月五百元的小额贷款利息。
　　她把染血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关掉水龙头，推门走了出去。
　　……
　　后半夜一点半，二十八层的办公区熄了大半的灯，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亮着。
　　空气里浮着干燥的瓦楞纸味。
　　陈苦荞蹲在过道里清点刚送来的六箱对讲机，按键编号，贴上各部门的标签，再用胶带封箱。
　　胶带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很刺耳。
　　腹部突然抽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渗。
　　低血糖上来的时候手脚发软，美工刀险些划到手指。
　　陈苦荞放下胶带，扶着旁边的铁皮文件柜慢慢站起身，拖着步子挪回工位。
　　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想找找有没有饼干或者胃舒平。
　　抽屉滑到底，里面只有两本空了的发票夹，几枚散落的曲别针。
　　手指在角落里碰到了一点硬物。
　　那是两颗硬糖。
　　用的是普通的透明塑料膜，两头拧着翘起来的短卷边。
　　透过塑料纸，能看见里面暗红泛橙的圆块。
　　陈苦荞两手有些发抖，剥开外面的薄膜，把糖扔进嘴里。
　　一股粗糙的橘子香精味混合着微涩的甜味在舌面上化开。
　　陈苦荞握着抽屉把手的手指顿住了，看了眼糖纸上的名字。
　　这种廉价的橘子糖早就停产了，大超市里根本见不到。
　　全海城只有老城区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手工作坊，还留着铁皮模具在压。
　　小时候，谢檐每次去废品站卖完废铁，塞进她兜里的糖果。
　　陈苦荞站在原地，嘴里的硬糖抵着牙槽。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深处的总监办公室门紧闭着，休息室的磨砂玻璃后头也没有光。
　　这栋楼里出入的都是穿名牌、喝现磨咖啡的人，谁会去买这种两块钱一大包的硬糖？
　　她捏着那张薄塑料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纸边上还带着一点机器压出来的齿痕。

　　次日中午，城郊一号摄影棚。
　　高功率排灯通电发热，烤得棚里发闷，空气中飘着浓重的定型喷雾味。
　　谢时屿在搭好的水泥台前拍杂志，神色平淡地听着摄影师的要求换动作。
　　靠门的长椅上，当红小花苏曼妮在补妆。
　　陈苦荞抱着两套刚烫平的备用西装，穿过主走道往更衣室走。
　　“让一下。”陈苦荞低声开口。
　　过道很窄，苏曼妮的助理正低头刷手机，苏曼妮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苏曼妮像是没站稳，脚下的细高跟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晃了半步，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直直倒向陈苦荞胸前。
　　滚烫的液体瞬间透过了单薄的衣服。
　　陈苦荞被烫得吸了口气，脚步向后退了一步，怀里抱着的西装袋被她下意识往后撤，没沾到水，但她胸前洇开了一大片发黑的咖啡渍。
　　“哎呀，怎么走路不看道啊？”
　　苏曼妮退回椅子旁，抽了两张纸巾擦拭自己干干净净的鞋面，抬眼打量着陈苦荞，嘴角挑起来。
　　“谢老师这边的助理都这么毛手毛脚吗？这要是撞坏了我脸上的妆，下午的拍摄全得延误。”
　　周围几个正在收线的灯光助理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衣服贴在胸口，烫得皮肉发麻。
　　陈苦荞把防尘袋换到左手抱着，右手把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她看着苏曼妮，没低头道歉。
　　“苏小姐。”
　　陈苦荞的声音很稳，吐字清晰：“你身上这套衣服，是梵奢下周二才发布的全球首发样衣。”
　　苏曼妮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陈苦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按照品牌方签的借调协议第六条，未进入打光拍摄区域前，样衣外面必须全程套防尘罩，更不得端带颜色的热饮靠近服装一米以内。你现在穿去更衣室，属于违规操作。”
　　苏曼妮把手里的纸巾摔在桌上：“你一个后勤跑腿的，拿着合同在这儿教训谁？”
　　“我只是提醒您。”陈苦荞看着她。
　　“刚才印厂的违约赔偿刚走完法务流程，如果这件样衣泼上了咖啡，清洗报损需要八万，这笔费用是走您团队的公账，还是直接报给王总监？”
　　苏曼妮脸色沉了下来，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在吵什么？”
　　一道平缓的声音插了进来。
　　谢时屿已经走下了拍摄台。
　　他脱掉了拍照用的西装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条擦汗的干毛巾。
　　他走过来，没有看苏曼妮，视线在陈苦荞湿透的胸口停了一秒。
　　谢时屿伸手，拿过林凯搭在臂弯里的大衣，抖开，直接扣在了陈苦荞的肩头。
　　大衣很长，下摆垂到小腿，厚实的大衣带着男人身上的体温，把湿透发凉的布料彻底遮住，周围飘起一股淡淡的冷香。
　　谢时屿顺手替她拉了一下领口，让林凯去买烫伤膏，这才转过头看向苏曼妮。
　　苏曼妮看着那件大衣，脸色有些发僵：“谢老师，你的私人定制大衣给后勤穿，这不合规矩吧？”
　　“我的衣服，我想给谁穿就给谁穿。”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摄影师在那边等你二十分钟了，你要是拍不了，我就让统筹换下一个场次。”
　　苏曼妮咬着牙，盯着陈苦荞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更衣间。
　　谢时屿没跟陈苦荞说话，拿过毛巾擦了擦手，径直走向监视器。
　　……
　　傍晚六点，外景地换到了城郊干涸的河滩。
　　入秋的风刮得急，吹在脸上有些干疼。
　　陈苦荞在道具车后头清理弄脏的样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中午被烫过的地方涂了药，痛倒是不痛了，就是还有点不舒服。
　　加上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泛起一阵酸水，拧着疼。
　　她把大衣还给了林凯，蹲在一辆运输车的车轮旁，两手抵着胃部缓气。
　　车队鸣笛准备开拔。
　　“陈助理！”
　　林凯小跑着从前面几辆保姆车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找你半天了，车队马上要走，赶紧吃两口。”
　　陈苦荞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扣得严实的白瓷汤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发烫。
　　“林助，这是……”
　　“谢老师让我送来的。”林凯压低声音，揉了揉被风吹红的鼻子，“让镇上饭馆熬的鸡丝粥，一粒辣椒没放，葱花也全挑干净了。”
　　陈苦荞掀开盖子。
　　清淡的米香裹着鸡汤的味道飘出来，里头只有白生生的鸡胸肉丝和米粒。
　　盖子底下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三个字：“趁热吃。”
　　陈苦荞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按在凸起的墨痕上。
　　那年夏天，她在老城区吃了变质的辣串，上吐下泻被送到镇卫生所洗胃。
　　洗完胃出来，大夫拿着单子在走廊上敲桌子：“这丫头的胃黏膜薄得跟张纸似的，以后别说吃辣，连生葱生蒜都不能碰一下！”
　　当时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满手是废铁铁锈的少年谢檐，红着眼睛站起来，把医嘱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热气熏在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陈苦荞坐在车轮边的阴影里，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白瓷盅的边沿上。
　　那个站在大银幕中央、众星捧月的谢时屿。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不能碰生葱和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