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2、错版 “你看看你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装订好的纸迎面甩过来，锋利的边缘擦过陈苦荞的下巴，划开一道细口子。
　　血渗出来，白皙的脸上冒出一条红印子。
　　散开的纸页掉了一地，落在大理石台面上那份红底黑字的追责函旁。
　　旁边是刚从商场撤下来的喷绘照片，梵奢的双环金扣标志被裁切线直接切去了一半。
　　“四千万的盘子，全亚太区今年首发的地标成衣展，你给我印成这样？！”
　　总监王磊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红函的抬头。
　　“对方大中华区的公关总监把电话打到了董事长手机上，撤场、重新喷绘、商场违约金，谁来接？
　　李萌站在办公桌前，眼眶泛红，抬手指着门边的陈苦荞。
　　“王总，这事真不能全怪我。昨晚去印厂盯校色、确认最终输出尺寸的人是她。我昨晚十一点把终版尺寸发进对接群，交代过让她对照着签字。我哪能想到她把去年老版本的模板调出来套用。”
　　陈苦荞站在门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下巴上的血。
　　在李萌的指责声里，陈苦荞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调出OA系统的操作日志。
　　上前两步，把手机屏幕怼在王磊面前。
　　“昨晚十一点，我收到的是三期标准尺寸，长宽比一比一点五，出血线留了八公分。”
　　陈苦荞的声音不高，字句清晰。
　　“印厂在凌晨一点半排版完成。”
　　“两点十四分，后台系统显示有一笔覆盖指令，用的是李副主管你的个人秘钥。你把排版文件替换成了去年的二期压缩包，免检盖章也是你点的。”
　　李萌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李萌一把推开她的手机，“印厂认的是纸质盖章确认单，字是你签的！”
　　“确认单是我签的，但印厂车间的监控和系统上传记录都在。”
　　陈苦荞看着李萌：“替换文件后两分钟，我给你打过两个电话，提示通话中。系统操作不可逆，需要我把系统服务商的登录IP和设备串号调出来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磊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戳，眉头拧成疙瘩。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推到一旁，抬头看着陈苦荞，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陈苦荞，你在这儿跟我扯什么后台？”
　　王磊指关节敲着桌面上的追责函。
　　“李萌在星芒待了四年，经手过几十个大项目。你一个入职才一周、连试用期合同都没签全的临时后勤，拿着几条日志在这儿质疑老员工？”
　　王磊站起身，指着陈苦荞的脸。
　　“一个四千块招进来的试用期助理，砸了几千万的盘子，你担得起吗？！”
　　陈苦荞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她知道大公司的处事规矩，资历往往压过事实。
　　王磊要保自己的人，要给品牌方一个交代，她就是那个最方便推出去顶罪的人。
　　“收拾你的东西，去人事部把工牌退了。”王磊说，“实习工资一分没有，品牌方如果要打官司，你签过字的确认单就是凭据，你自己去跟法官说。”
　　陈苦荞看着桌上的公函，没动。
　　“王总，”她直视着王磊，“如果是我的责任，我认。如果不是我的责任，扣发工资和开除，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王磊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按座机想叫安保，“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门板撞在墙边的缓冲垫上，带进一阵风。
　　谢时屿走在前面，穿一件黑色双排扣风衣，额前碎发微乱，但身形板正。
　　助理林凯抱着平板电脑跟在后面。
　　屋里的争吵停了。
　　王磊脸上的怒意收住，换上一副笑脸：“时屿？你怎么过来了？上午的拍摄结束了？别管这边，底下新来的不懂事，正处理呢……”
　　李萌也退到一旁，擦了擦眼角：“谢老师，真不好意思惊动您了……”
　　谢时屿没看李萌。
　　身后的林凯上前一步，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王磊面前的文件堆上。
　　“看看吧。”谢时屿开口。
　　平板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
　　那是印刷厂车间办公室的视角。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李萌的名字和账号权限挂在上传界面上。
　　屏幕里还有车间领班接听免检指令的通话录音外放。
　　李萌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就是总监定的特批版，赶紧印，停机一小时损失你赔得起吗？挂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李萌靠在档案柜上，站立不稳，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王磊看着屏幕，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这……昨晚技术部怎么没报上来？这肯定是误会，小李也是太急了……”
　　谢时屿抬起眼皮，扫向王磊。
　　“一个四千块招进来的试用期助理，砸了几千万的盘子，她担得起吗？”
　　谢时屿重复了一遍王磊刚才的话。
　　“她担不起，你眼瞎担得起？”
　　王磊整张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时屿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
　　“谁改的数据，责任是谁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王总监要是处理不明白，要我直接发给董事长吗？”
　　“不用，按规矩办。”王磊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着李萌，“李萌，停职反省，法务部启动违规追偿前，你给我写检查回去反省！”
　　李萌脸色惨白，眼泪掉了下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王磊赔着笑：“时屿，你看这样处理行吧？梵奢那边我亲自去沟通……”
　　谢时屿没听他说完。
　　他收回视线，转身朝门外走去。
　　在穿过门口的瞬间，谢时屿的脚步停了。
　　他的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陈苦荞。
　　她垂着头，下巴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在冷白的皮肤上很扎眼。
　　谢时屿微微偏过下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淡丢下一句。
　　“你不会说话吗？还是学不会反击？”
　　说完，他没等回应，大步迈入走廊，身形拐向电梯方向。
　　陈苦荞站在原地，下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抬起手，用大拇指蹭掉那点渗出来的血。
　　……
　　顶层东侧，独立艺人专属休息室。
　　屋里没开灯，窗帘把外头的阴沉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谢时屿闭了下眼，眼眶泛起一层微红，喉咙里溢出一句很轻的自嘲。
　　“陈苦荞。”
　　“你当年嫌我穷扔下我，现在居然落魄成这副鬼样子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