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11、辞职 走出星芒大

　　走出星芒大厦时，天色刚擦黑。
　　陈苦荞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指印，被放下来得袖子盖住了。
　　回到城中村那栋筒子楼，还没完全走到三楼她就看见了门口的一片狼藉。虚掩着的木板门上印着一道鞋印，锁被撬开，锁舌歪在一边，露出发黑的锁芯。
　　屋里显然被翻过一遍，塑料脸盆踩裂成两半，地上淌着泔水和烂菜叶，几件换洗衣物扔在水泥地上。床头的硬纸箱被划开，床垫掀翻过来，露出底下生锈的铁丝网。墙上用红油漆喷了三个歪扭的字：还、钱、死。
　　刘兰不在，衣柜里那件常年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也没了。
　　陈苦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倒地的热水壶扶起来，捡起被子拍了拍灰，重新铺到铁架床上。
　　从小到大，赌债滚到还不上的时候，刘兰就人间蒸发几个月，把她一个人扔在原地顶债主。等风头过了，或者别处弄到了钱，再像幽灵一样钻回来。
　　屋里没开灯，巷子里的路灯从窗帘缝透进来，昏黄的一小条。陈苦荞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就着那点光，用圆珠笔写：

　　辞职申请
　　艺人部、行政部：
　　本人陈苦荞，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履行执行助理职务，即日起申请解除劳务协议，办理工作交接。
　　申请人：陈苦荞

　　她把纸折好，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下午谢时屿那句话又响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攀旧情？”
　　他说得对。
　　她身后跟着这一屋子的烂账，还有一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母亲。像他那样站在高处的人，凭什么要被她扯进这摊泥里。
　　断了对谁都好。
　　早晨八点半，星芒大厦还没什么人。
　　陈苦荞先去行政人事部，把辞职申请递到张雯桌上。张雯正拧口红，抬起眼皮打量她：“今天就走？试用期离职也得提前三天打报告，况且你现在跟着谢老师的组……”
　　“张主管，我今天办交接。”陈苦荞把手叠在身前，“上周工资我不要了，手续帮我结清就行。”
　　张雯愣了一下。
　　在娱乐公司，实习生挤破头都想往头部艺人身边凑，哪怕端茶倒水也能捞点油水。主动不要工资、当天走人的她头回见。
　　“行吧，想清楚了就签字。”张雯翻出一张退工清单推过去。
　　陈苦荞低头签了名，从脖子上取下深蓝色工牌放在桌角。工位上没什么私人物品，一只白瓷杯，两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她把杯子装进帆布包，另一份辞职报告压在组长周琳的键盘底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苦荞！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唐晓晴从过道拐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冒热气的塑料袋，圆脸上挂着笑，“路口那家小笼包今天排长队，我多买了四个，趁热……”
　　话卡住了，她看看陈苦荞拉上拉链的帆布包，又看看空荡荡的桌面：“你桌子怎么空了？”
　　陈苦荞拎包带的手指紧了紧。
　　“晓晴，我辞职了。”
　　“辞职？！”唐晓晴几步冲过来，“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辞职？是不是周琳又给你穿小鞋？还是李萌那事有人嚼舌根？谢老师明明那么护着你。”
　　“跟别人没关系。”陈苦荞摇头，“家里有点急事，这活我干不了了，得换个地方。”
　　唐晓晴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知道这姑娘看着温吞，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装着包子和豆浆的塑料袋硬塞进陈苦荞手里：“拿着，不管去哪儿，早饭得吃，你胃本来就不好。”
　　“晓晴，谢谢。”陈苦荞把袋子抱在怀里，“上次你请我吃面的钱，我放你本子里了。”
　　“谁要你还面钱！”唐晓晴吸了吸鼻子，抱了她一下，“路上慢点，微信别删我，听见没有？安顿下来给我发消息。”
　　“好。”陈苦荞没敢多停，低着头转身往电梯厅走。
　　九点多，周琳踩着高跟鞋到工位，端着咖啡刚要坐下，一眼看见键盘底下压着的白信封。
　　抽出来看清抬头的瞬间，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辞职？！”
　　她猛地扭头看陈苦荞的工位，空的。隔壁唐晓晴低着头，两只手在键盘底下飞快发微信，假装没看见周琳的目光。
　　周琳抓起手机打过去：“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搞什么名堂！”周琳额头上渗出汗。
　　后天全组飞路演，昨晚林凯还在群里特别交代，让陈苦荞专门盯谢时屿的随行私服和杂务。
　　谢时屿脾气大、认生，底下人换得勤一点都要发火。陈苦荞不声不响跑了，这把火烧起来，第一个被扒皮的就是她这个执行组长。
　　“晓晴！苦荞人呢？！”
　　唐晓晴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装傻：“不知道啊周姐，我来的时候她工位就空了，可能家里有急事吧。”
　　周琳咬了咬牙，抓着那张纸，外套都没顾上脱，一路小跑冲进步梯间。
　　艺人专属套房。
　　谢时屿背靠单人沙发坐着，眼底一层青黑，他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李诚坐在斜对面翻平板：“时屿，下周青岛专访时间定了，品牌方希望穿他们的首发……你这状态怎么回事？昨晚又没睡？今天定妆照还拍不拍？”
　　谢时屿没应声，眼皮都没抬。
　　周琳推门小跑进来，李诚抬头呵斥：“懂不懂规矩？没敲门就往里闯？”
　　“李总，谢老师……出事了。”周琳咽了口唾沫，把手里攥皱的A4纸递上去，“陈苦荞今天一早办了退工手续，人已经走了。”
　　李诚一愣。
　　沙发里，谢时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
　　“你说什么？”
　　“她八点半去人事部交了辞职信，上周工资都没要，直接走了。”周琳额头冒汗，“电话也关机了，我拦不住……”
　　谢时屿伸手把那张纸抽过来。
　　“申请人：陈苦荞”
　　李诚看着他脸色，连忙打圆场：“时屿，一个小助理而已，犯不上动气。走了就走了，人事那边机灵的新人多的是，我下午就让人挑几个名校毕业的送过来……”
　　“批了。”
　　李诚一愣：“什么？”
　　“我说批了，让她走。”
　　李诚松了口气，拍拍周琳肩膀示意她出去，自己也站起来整理西装：“这就对了，你现在的身价，身边留个不清不楚的人本来就是定时炸弹。想通了就好，一个小打杂的犯不上。”
　　谢时屿没接话。
　　他侧头看向窗外，楼下的马路车流很密，人小得像蚂蚁。
　　昨晚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下贱，骂她不配。
　　他以为把她推远一点，她就能离这摊浑水远一点。
　　可她居然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又是这样。跟当年一样，扔下他一个人，转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凯。”
　　林凯上前一步：“谢哥，我在。”
　　谢时屿压着嗓子：“去查她现在搬去哪住，找两个嘴严的跟着，别让她发现，别让她被那些要债的堵在巷子里。”
　　林凯愣了愣，点头：“明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