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寄意》枕书观月

20、姜萦上门

　　姜萦来得比沈砚辞预料的还快。

　　封货那日晌午刚过，苏晚星正坐在客舍里誊灵脉图，就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她探头一看，姜萦站在书院客舍院门口，换了身素白衣裳，头发没怎么梳，眼眶发红，但气势一点没减。

　　“沈砚辞！你出来！”

　　苏晚星把笔搁下，内心飞速盘算：她直接杀到客舍来了。气得不轻。货被扣了，人被抓了，她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弟子要不要先去找沈师兄？来不及了，她都堵门口了。

　　沈砚辞从隔壁院中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灵浆粥，看见姜萦这副模样，把碗放在石桌上，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进来说。别在院门口吵，客舍里住着旁人。”

　　姜萦大步踏进来，一眼看见苏晚星站在廊下，脚步停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她怎么在这儿？”

　　“苏师妹帮我查旧货仓的案子。”沈砚辞拉过一把灵木椅坐下，“坐。说吧。”

　　姜萦没坐。她站着，手指攥着袖口，声音压着但抖：“冯记的人今早被司星台抓了。货封了。沈砚辞，你干的好事。”

　　“货是我查的。封是司星台封的。”沈砚辞端着灵茶喝了一口，“你往书院灵脉里塞旧祸遗物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

　　姜萦冷笑了一声：“书院灵脉？你少拿这个压我。那批货本来就是姜家的，我搬我自己的东西，关你什么事？你替司星台跑什么腿？”

　　苏晚星站在廊下没动，耳朵竖着，手揣在袖子里。

　　沈砚辞放下茶碗：“姜萦，那批货是旧祸遗物，司星台备了案的。你祖父当年经手的时候就没清干净手续，现在你往灵脉里塞，塞的还是书院的灵脉。几百号弟子在灵阵场上练课，灵脉一炸，你担得起？”

　　姜萦咬着嘴唇，眼眶更红了：“我担不起？我家当年被你爹坑得倾家荡产的时候，谁管我担不担得起？你爹替人担保那批货，货丢了你家赔了吗？赔了吗！”

　　沈砚辞没说话。

　　苏晚星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爹当年替人担保，货丢了，债落到他家头上。姜萦他祖父是经手人，货丢了赔了钱。两家都赔了。沈师兄这些年还在还债。姜萦觉得他家赔得不够。

　　姜萦见他不说话，声音更高了：“你现在倒好，在云汐书院混得风生水起，灵阵教案有人求着你要，坊市铺子排着队请你干活。我姜家在云汐连个铺面都保不住。沈砚辞，你清高，你厉害，你把我的人送进司星台，你满意了？”

　　沈砚辞把茶碗放下，抬头看她：“姜萦，货是你往灵脉里运的。人是你表舅的人。我没设局坑你，我只是没让你把书院灵脉炸了。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认。”

　　“我认？”姜萦声音尖了一截，“我认什么认！那批货里有一半是当年你家该赔没赔的！我搬货抵债，天经地义！”

　　苏晚星站在廊下，忽然开口了：“姜姑娘。”

　　姜萦猛地转头看她。

　　苏晚星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很：“你说的那批货，弟子昨晚在灵脉里探过了。五箱旧祸遗物，碎屑混进灵脉主道，再往灵阵场走半里地，那边灵阵场底纹就挨上了。书院弟子练课的时候灵脉一炸，灵阵场三十六方阵盘全废，灵阵场后山还住着百来号弟子。你搬货抵债，拿书院弟子的命抵？”

　　姜萦脸色变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弟子是不懂你们两家当年那笔烂账。”苏晚星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站在沈砚辞侧后方，但话说得清楚，“弟子只懂灵脉。旧祸残屑蚀灵脉底纹，弟子亲手探过三处沉积点，蚀痕跟清衡学塾后山灵脉一模一样。清衡学塾后山灵脉差点废了，孟夫子连夜修了三道封印才兜住。书院灵脉比学塾的大十倍，炸了半个云汐仙城都得乱。姜姑娘，你搬货的时候清点过箱底有没有衬灵布吗？没有吧。碎屑撒了一路，你自己知道吗？”

　　姜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星接着说：“你恨沈师兄家欠你的。行，那是你们两家的私事。但你把旧祸货往灵脉里塞，这是拿一仙城的人垫背。弟子不站沈师兄这边说话，弟子站灵脉这边说话。”

　　廊下安静了三息。

　　沈砚辞坐在灵木椅上，端着茶碗没动，但苏晚星瞥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姜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发白再到一种复杂的东西，最后她咬着牙挤出一句：“你少拿灵脉吓唬我。我运货的时候箱底铺了灵布。”

　　苏晚星看着她：“铺了几层？”

　　“两层！”

　　“两层不够。旧祸碎屑蚀穿两层灵布只要两天。你货从旧货仓搬到灵脉里走了三趟，第一趟的灵布早就蚀穿了。弟子昨晚探到的碎屑沉积点，就是从你第一趟货的箱底漏出来的。”

　　姜萦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砚辞放下茶碗，站起来：“姜萦，货的事司星台已经立案了。你表舅那几个人今天下午过堂。你要是还想把自己摘干净，就把你手上剩下的旧祸货交了，别等司星台搜到姜家铺子去。”

　　姜萦攥着袖口，眼圈红着，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声音发狠：“沈砚辞，你等着。我家那笔债没清，你甭想安生。”

　　她走了。院门“咣”地晃了两下。

　　苏晚星站在原地，手揣在袖子里，面上端着。等姜萦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吐了口气，腿有点软。

　　沈砚辞回头看她：“方才那番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弟子自己想的。”苏晚星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灵茶，“弟子昨晚探碎屑的时候就在算了。两层灵布撑多久，三趟货漏多少，弟子心里有数。她拿灵布说事，弟子就拿数怼她。”

　　沈砚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师妹，你方才说‘弟子不站沈师兄这边说话，弟子站灵脉这边说话’。这话说得漂亮。”

　　苏晚星喝茶的动作一顿：“弟子就是实话实说。弟子站灵脉这边。灵脉这边站完了，顺带站沈师兄这边。”

　　沈砚辞笑出了声。他坐回灵木椅上，把灵浆粥端起来接着喝，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不少：“姜萦这回回去，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闹了。货的事司星台立案，她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咱们这边能消停几天。”

　　苏晚星把茶碗放下：“那旧货仓剩下的碎屑呢？灵脉里那三处沉积点还没清。”

　　“周录事明天安排人清。清完了灵脉就稳了。”沈砚辞看了她一眼，“你灵台刺了好几回，明天别跟着去了。歇一天。”

　　苏晚星内心：歇一天？灵脉清淤弟子不去盯着？弟子能辨残余浓度，清完了弟子得复探一遍才行。

　　但她没说出口，只应了声“弟子知道了”，低头喝茶。

　　——明天偷偷去。灵台刺也去。弟子裹三层藏息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