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王朝》夜雨鎏金

4、十五岁少年心事（四）

　　第一次见到她，是十五岁的盛夏。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一切是命中注定，如果有人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告诉他，你一年后会遇到一个少女，他一定嗤之以鼻。

　　可人的一生会相遇多少次，回头看，这些相遇都是注定的。

　　十五岁的顾鸣开是这么想，他最近在读物理学类的书籍，书上说宇宙从诞生到终结，是注定的。

　　人生也是注定的，这一辈子遇到多少人，和什么样的人说过话，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和什么样的人结婚，都是注定的。

　　甚至你在景区买一瓶水，身旁来自各地的游客和你擦肩而过，你只是匆匆见一面，过后就会忘记，这一面也是注定相遇的。

　　所以这样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老顾你别一天天偷偷自己发呆。”格非在身旁打了个响指。

　　飘忽的思绪被收回，顾鸣开伸了个懒腰看着身旁的好友格非。

　　“咱们一会要拖地，拖完地回家！”格非拿起一瓶水开始喝，“不过你家司机今天来接你么？我妈刚刚让我打车回家。”

　　“我可不想打车回家，我要坐公交，这样剩下来的钱我要攒钱买游戏碟...”格非在一旁叠声说道。

　　格非是顾鸣开初中时就认识的好友，两个人一起打球，一起聊天，格非的性格是个典型的混不吝，和顾鸣开沉默寡言的形象简直相差过多，不过他俩能做朋友也是很多人想不到的。

　　两个人一个场上打球浑话频出，另一个就是只是打球而已。

　　倒也不是顾鸣开不爱说话，他天生就是这个性格，冷着一张脸。

　　小时候顾鸣开的老妈盛装出席宴会，总会带着冷脸萌的小顾鸣开。

　　阿姨们最喜欢小顾鸣开了，顾鸣开撅着嘴不爱说话，总是表现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但这在阿姨们看来就是撒娇啊，肥嘟嘟的脸颊配上倔强的小嘴，完全能融化众人。

　　阿姨们便用涂满鲜艳指甲油的双手在顾鸣开脸上肆意揉捏，口红印在婴儿肥的小脸上，耳边回荡‘咯咯咯’的笑声。

　　他在一堆踩着恨天高化着精致妆容的阿姨堆里混迹，阿姨们会调侃小顾鸣开一定要快快长大，这样她们就可以泡他了。

　　顾鸣开则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喜欢年龄那么大的。”

　　这句话把那群视皱纹为死敌的阿姨们吓了个半死。

　　他老爹也总是会带着他出席各种商业场合，在一堆烟雾缭绕里，顾鸣开自顾自玩着手中的华容道，也会有叔叔逗他，说小鸣开长得这么帅，长大了一定要娶我们家闺女啊。

　　顾鸣开又会冷冷地回一句：“我不喜欢女孩。”

　　再把一群叔叔们吓个半死。

　　但长大后顾鸣开就很少说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如果有人问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他大概率会说，他现在对任何生物都提不起来兴趣。

　　他的眼里只有那些书，还有篮球，毕竟他的人生很单调。

　　今天是他和格非的值日，所以在教室里停留，换做往常，他俩要么在自己家写作业，要么在格非家写作业，写完作业作业就打球。

　　“好了，咱俩别闲着打发时间了，现在拖地！”格非颠来一大桶水。

　　“一个负责东，一个负责西，一个负责前，一个负责后~”格非兴致勃勃唱了起来。

　　“顾鸣开拖布沾满水，哗啦一声拖在地面上。

　　光影瞬间暗了下来，窗子内的阳光在这一刻消失了，忽然地面上的风开始卷动，尘土在地面上荡漾，整个屋子里瞬间变得阴沉。

　　“啊~哦，看起来情况不妙。”格非抬起头看向窗外，一道厚重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推了过来，只是呼吸间，天就暗了下来。

　　“是雷阵雨啊。”格非说，“不知道是城里的哪个负心汉许愿，发誓说自己要是对不起女孩就天打五雷轰，结果真来劈他了。”

　　“拖完地我叫我们家司机送你。”顾鸣开对着格非说。

　　“哇，可以做专车了！谢谢老顾，老顾你要是个女的那咱俩就是天作之合，实在不行我长大去泰国做手术，变成女的陪你。”格非又开始说浑话。

　　顾鸣开和格非的家境差的挺多的，顾鸣开家是开公司的，规模中等偏上，有个五六百人的员工，家里的司机总是开着辆宾利接送他。

　　格非家就稍显一般了，是本地的普通家庭，老妈开了辆宝马三系，老爸开着那辆陈旧的奥迪A3，一家子对三这个数字情有独钟，老爹老妈互相提防着对方会不会有小三。

　　其实格非能和顾鸣开玩，还不是因为他俩初中的时候是同桌，格非成天叽叽喳喳的，天生自来熟，和这种人坐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熟。

　　“鸣开，你知道咱们英语老师像谁吗？像我二姨，但希望英语老师没我二姨那么凄惨。”初中的格非用略带遗憾的语气故意停下。

　　这个时候顾鸣开就会露出疑惑的眼神。

　　“我二姨她有痔疮！很严重那种！她前些日子去做手术，我和我妈去医院看望她，亲耳听到了她换药时的惨状！”格非一脸生动，“那场面真是震耳欲聋！振聋发聩！振奋人心！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

　　有时候格非会邀请顾鸣开一起去楼下小卖铺买零食吃，顾鸣开向来不吃这种垃圾食品，他家的食物都以有机著称，就连喝的水都要依云这种类别。

　　格非可不管这些，大大咧咧的咬断一半的烤肠，再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顾鸣开，示意让他吃。

　　“我有洁癖。”顾鸣开盯着烤肠中间清晰的牙印。

　　“你觉得我有病！？”格非嘴里塞满了烤肠，像只仓鼠，“一个小处男能有什么病！”

　　“小处男是什么意思？”顾鸣开尝试从烤肠底部开始吃。

　　“哇塞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格非眼睛一转，在意识到顾鸣开真没开玩笑，便故意说，“是星座啦，女生是处女座，男生就是处男座，这个星座的人都特爱干净。”

　　以至于当时的顾鸣开真以为有这个星座，这个玩笑后来还被盛诺云从床上笑到了地板上。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顾鸣开继续和格非做着卫生，两个人一前一后。

　　乌云压的更深了，随着一道闪电滑过，轰隆一声巨响在天地间响彻。

　　雨水紧跟着坠落，暴雨如约而至，豆大的水珠贯穿天地。

　　教室内灯光惨白，雨水混合泥土的气息从地面上翻了出来，暴雨在窗上滚动如注，看起来不小。

　　现在学校里应该没放学的只有高三的学生了，高一高二的已经放学了。

　　这样的时光也难得自在。

　　“盛诺云！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沦为落汤鸡！”

　　门外忽然传来女生的声音。

　　“好了啦小绵绵，如果咱俩再早出来五分钟就好了，不然绝对能跑到公交站。”清脆的声音在暴雨声中穿梭。

　　顾鸣开和格非同时抬头，透过门窗看见两个女生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

　　“我今天早上刚洗的头发！看来晚上又要洗一遍了。”

　　“不要哀嚎！你就当头部做了一次雨水理疗，雨水对脱发很管用的！”

　　“我才不秃头！”

　　“我秃头好了吧，你就应该听我的，把塑料袋带头上。”

　　“你是指学校的红色塑料垃圾袋？我明天就是死，也不敢在高三生的面前头套一个红色塑料袋冲出校园！被人拍到我的清誉就毁了！”

　　“你忘了我高一的时候下雨，就是头套一个肯德基的袋子冲出校园，那个袋子我还是看别人不用拿来的。”

　　“那是你漂亮！你这张脸就算带垃圾桶出去也会说是美女！”

　　听起来像是两个高二的女孩刚出校门就遇上了下雨，于是赶快跑了回来。

　　他们学校三栋楼，高一的楼在最外侧，最靠近校门，高二的楼在中间，也难怪来女孩们来这里躲雨。

　　“好了大绵，那我盛诺云给你补偿！”

　　“什么补偿啊，一个香吻？”

　　“香吻算什么，我请你吃自助餐！”

　　“自助餐？好啦好啦，自助餐什么的就算了，你每天省吃俭用，直接给我一个香吻好啦。”

　　“非也，非也，此自助餐是免费的。”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有啊，后山的公墓每天都有好多人去上供，摆着的贡品也没人吃，咱俩随便吃。”

　　“what！？盛诺云你太可怕了，你就不怕哪天被孤魂野鬼缠上。”

　　“放心，一心向党，党的光辉会庇佑我们！”

　　听起来是两个十分有趣的女生。

　　顾鸣开嘴里露出一丝笑意，这种鲜活很少会在女生脸上展现，人很难不被这样充满活力的人去吸引，她们的言语，性格，就是那样温润而又有生机。

　　但他转头看见格非盯着门外的眼光都直了。

　　“好有趣的...两个女生，好想参加她们的对话啊...”格非看呆了，眼里只有想参加聊天的渴望，以及满肚子的跃跃欲试...

　　这种跳脱，简直是对上他的交友品味了！

　　“快拖地吧。”顾鸣开嘴角浮起笑意提醒。

　　“知道喽，知道喽。”格非将拖布重新换水。

　　他们继续一前一后拖着地，走廊外的少女依靠长廊留下两道纤细的背影。

　　时间不紧不慢走着，女孩在漫谈，一会儿说着流行热点，一会儿就大笑起来，女孩互相知道对方的痒痒肉，手指不安分地试探。

　　顾鸣开拖着地，余光总是被走廊的那道身影吸引。

　　一道光刺透云层，耳边的白噪音忽然静了下来，雨水声忽然变得寂静，少女聊天的欢笑都可以回荡在走廊里了。

　　少女的声音说说笑笑，叮叮当当。

　　雨停了，就下了短短几分钟。

　　天边的云层正在缓慢消散，夕阳正在渗透云层，打出一个个照相辉映的光斑，淡粉色的夕阳将迟日和朝月烘托在上空，空气中是淡淡的湿润味道。

　　一切都美好极了，好友，校园，没有烦心事，萦绕在身边的只有学校的树影婆娑。

　　“哇！雨停了大绵，说什么来着，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上天是眷顾我们的吧。”

　　“可恶！咱们无论早晚出门都不会淋这场雨，就下了这么一会儿。”

　　“说不准这场雨是邂逅呢，万一让你遇见个高一学弟，你一见钟情，然后开始漫长的暗恋生涯，每天开始在高一楼前制造偶遇。”

　　“我对弟弟无感，我只喜欢娇父年上！”

　　“都娇父了，还年上个鬼啊。”

　　“你不懂，现在很流行阴湿年上男哎！”

　　对话声渐行渐远，门外的影子拉得修长。

　　“我们也走吧？”顾鸣开看着已经打扫好的教室。

　　“走吧走吧，我都饿了，正好雨停了，你家司机也不用送我了。”格非把拖布挂在垃圾桶上方。

　　“雨刚停，路上肯定很堵也不好打车，送你而已，小事，一起回家吧。”顾鸣开满不在乎。

　　出了班门，他们顺着夕阳向外走，两个人脚步一前一探，前面的两个女孩说说笑笑的，是刚刚在走廊躲雨的两个女孩。

　　格非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睡，不然就巴拉巴拉，前面的女孩吵吵闹闹，手挽着手在聊毕业了要去哪所大学，两队人马顺着地面水洼走走停停。

　　这是一个平常不过的傍晚，操场内没什么人，街道中的车流都在向着家的方向奔走，放学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平常的夜晚。

　　一场暴雨让空气都变得清新，地面上一个个雨水洼都在映照晚霞，车流密集，一时间天地一色，四个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两个人亲密，两个人舒适，。

　　顾鸣开家的司机就在学校门口候着，旁边就是公交站，他们上车的时候，恰逢公交到站，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不是高峰期了。

　　临近上车，顾鸣开站在车门边看见公交车启动，两个女孩刷卡上车，公交车门窗都开着，女孩笑着走上车阶，说大绵，我明天给你带我亲自做的茶叶蛋，那可是我薅邻居大爷喝剩的茶叶亲自给你熬的。

　　女孩的笑容就那样挂在嘴边，面容素色如碧洗，玩笑间隽永如润玉，忽然间，顾鸣开觉得一场忽然降临的四季就这样开始了，摇摆中春雨降临，盛夏吹拂，秋风干慈，冬日映日。

　　好美好啊，就在这个时刻。

　　他记住了，记住了这场美好的傍晚暴雨。

　　独属于高一，独属于他的青春懵懂与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