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王朝》夜雨鎏金

3、十五岁少年心事（三）

　　走出审讯室，顾鸣开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外套。

　　企图抖掉身上的所有乏困。

　　毫无收获，李乐平就像忽然熄灭的灯火，黯淡了下去，用无尽的沉默回应了他们。

　　两个小时，李乐平变得更加沉默，无论什么问题，他两只眼睛都毫无神采地看着一个方向，那副呆楞的嘴脸机械般回复问题，然后就是闭口不言。

　　顾鸣开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除了那四把疑似凶器，可嫌疑人不开口他也没有办法。

　　案件的进展往往是利益的纠纷在推动，或者是一时的怒火，而一时的怒火往往也是利益纠纷。

　　有人可能在酒桌上因为一句嘲讽就怒起杀人，这时的利益是自尊。

　　有人可能因为电动车相撞吵着吵着就拔刀相向，这时的利益是被撞的损失和道不清的对错。

　　有人可能因为女友的分手，在苦苦哀求还是得不到复合的回应，就刻意堵在女友回家的路上，残忍杀害对方，这时的利益是要求对方爱自己的心。

　　可李乐平的案件，没有任何利益纠纷。

　　顾鸣开燃起一根烟，站在碎雨里吸，他挺拔的身姿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他的头绪在这一刻是断了的，利益？好像没有利益纠纷，就连吵架也没有，到底是什么理由。

　　“鸣开。”陈局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局？”顾鸣开看向呼唤自己的身影。

　　“咱们警队一会来个外聘的专家，搞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的，刚刚入职榕大，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陈局看了看手表，“我一会有个省里的会要参加，你替我接待一下。”

　　“行，保证完成任务。”顾鸣开说，他心里估计又是来的某个大学教授，身后跟着几个稚嫩的学生，带着眼镜一副文绉绉的模样，独属专家学者那样的气质。

　　跟这种人打交道最简单了，把案件讲解一下，他就会帮你分析罪犯的犯罪动机，然后坐下和罪犯闲聊，聊成长经历，聊原生家庭，把得出的结论汇总成一篇篇学术论文，这些人来警局往往是做学术研究。

　　“这次认真点。”陈局把文件往顾鸣开身上一拍，“这次可是来了个女生，跟你差不多大，你看看，如果可能的话发展发展。”

　　说完陈局露出一副你一定要拿下的表情。

　　顾鸣开听到后苦笑，“别闹了陈局，我有爱人。”

　　“你那失踪了五年的爱人算什么爱人，搞不好人家都已经嫁人，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了。”陈局对顾鸣开无奈。

　　顾鸣开一开始进入警局的时候可谓是派头正盛。

　　来警局报道的那天，顾鸣开走进警局，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抓的一丝不苟，面色冷峻，高耸的鼻梁堪称世界第二高的建筑，第一高的是哈利法塔！

　　单位的女同事眼睛都直了，不仅女同事眼直，更是男同事嫉妒。

　　189的身高，匀称挺拔的身姿，若隐若现的外套内还能看见健身痕迹，说起话来更是气血足得能点燃一张纸，只是站在那里就‘盘顺条亮’！

　　这种优质货色肯定优先内部消化。

　　马上就有好事的大妈去问顾鸣开家庭情况了。

　　但大妈很快铩羽而归，众人不仅得知顾鸣开有女友还十分相爱，两个人已经相恋多年，即将步入婚姻殿堂，最后大妈还是不死心，想问问这段感情是否有瑕疵。

　　大妈得知顾鸣开女友不仅长相天仙，还精通英法两门语言，更是空手道黑带，关键是，对方还是个经常讲段子的搞笑女，这下彻底打趴了所有潜在追求者。

　　你拿什么能争得过一个能时长逗你笑的女孩？

　　众人就这样接受此等优质男已经名草有主了。

　　但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乃至快两年过去，所有人还没收到喝喜酒的邀约。

　　“顾鸣开，你和你女友感情那么深厚，我们怎么还没能得上喝你的喜酒？”有人问道。

　　“哦。”对此顾鸣开淡淡地回应，“她走了，出国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吧，她回来就结。”

　　“异地恋？听起来会很辛苦，每天还要倒时差聊天，警局又这么累，每天只能聊几个小时吧。”

　　“那倒不是，我们不聊天。”

　　“不聊天？”

　　“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注销了，我也找不到她，唯一没注销的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邮箱，但她从来不回邮件。”

　　“这是跑了吧！”

　　“没有，她只是有点难过，想去散散心。”对此顾鸣开不置一顾。

　　“散心散好几年？”

　　“也许更久，”顾鸣开望着天上的太阳出神，“但我等得起。”

　　就这样顾鸣开在警局喜提痴情人设，还是个女友跑了还在等的痴情人设。

　　“这个女生刚从国外回来，也是榕城大学毕业的学生，说不准你们有共同话题...”

　　陈局丢下几句话走去开会了。

　　顾鸣开觉得心烦，案件的事还没得到进展，就又要去做接待，警局的事肯定要分个主次。

　　“楚雄。”顾鸣开一把将徒弟叫了过来。

　　“去做接待，一会有个专家过来，是个女生，对人家温柔点，介绍详细点。”顾鸣开把文件递给楚雄，“我要去忙案子。”

　　“收到师父！”

　　楚雄一溜烟跑走了。

　　顾鸣开坐下倒了杯水，在想案子到底哪里不对劲，李乐平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对劲，坐在审讯室里，他能够感受到李乐平身上溢出的悲伤，但这股悲伤更像是...

　　“师父！”楚雄的声音重新在耳边炸起。

　　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顾鸣开不忍恼怒，想开口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师父，新来的女生名字好像你给我提过的师母啊。”楚雄疑惑地把文件递过来。

　　“什么？”顾鸣开看向楚雄。

　　“我记得师母的名字叫盛诺云，新来的女生和师母的名字一样。”

　　“盛诺云！？”顾鸣开震惊地抬头。

　　“对。”楚雄肯定地点头。

　　这次轮作顾鸣开震惊了，盛诺云这样读音的名字可不常见，盛本身就是小姓，姓这个名字的人本身寥寥可数，而且连后续的读音还一样，关键还是女生，还和榕城有关。

　　他的心赫然加速，整张脸都变得红温，尽管知道可能性很低，但在这一刻，这一刻的可能性他也愿意赌。

　　顾鸣开翻开文件，一张介绍表赫然出现。

　　里面的名字栏写着“盛诺云”三个大字。

　　“年龄28岁，性别女，毕业于哥伦毕业大学心理学博士...”

　　顾鸣开把视线移向页面右上角贴着的一张一寸照片，那是一个笑容美丽的女生。

　　照片里女生穿了一身干练精致的西装，梳着职业马尾，露出宽敞的额头和洁白的脸，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涂了一只丝绒豆沙色口红，YSL302色号，不用想，他的脑海就回忆起这只口红出现的频率。

　　女孩看起来美极了，笑容里似乎河水流淌，仿佛盛夏初期交融晚夜的风吹来，紧接着是干爽的属于大地与城市的凉意，一切都舒服极了，一切都在意料外。

　　女孩两只镶钻耳环在耳朵上闪着晶莹剔透的光，照片里女孩的目光炯炯，似是在看他。

　　原来有些人的出现就在刹那，可是刹那过后就是永远，永远过后是期待相遇的每个瞬间。

　　这一刻，瞬间实现了。

　　“她在哪？！”顾鸣开猛地起身，他的呼吸急促，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可是愤怒的话眼角怎么会有眼泪出现。

　　五年，整整五年的时间，这张思念许久的脸终于出现了。

　　顾鸣开脚步加快地向警局外走，“她在哪！”

　　顾鸣开的声音提高到最大，大到有人疑惑看他，还以为是哪个案件的凶手出现了。

　　他四周望着，反复确认每一个出现在警局的面孔，扫过一圈圈面孔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大步向外走。

　　“盛诺云！”这一次顾鸣开喊得是名字。

　　声音回荡在警局里，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好久不见，鸣开。”一声女声忽然出现。

　　声音清脆如银币碰撞，紧随着他的话之后。

　　满场变得寂静了，仿佛秋雨绵延，在秋雨之上一团闪电骤然迸发，电光间刺穿了黑暗，照亮了阴顿雨季。

　　顾鸣开看见了那张脸，那张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脸，那张脸自己看了那么多年，自己怎么会忘呢？

　　自己曾经在她安睡时细数过睫毛的脸，曾经在她喊牙痛时认真研究哪颗牙坏掉的脸，曾经在她长痘痘时为她细心涂药的脸。

　　这张脸如今就出现在眼前，这张脸如今看起来更成熟了，没有了之前的稚嫩，变得更加坚定和沉稳。

　　可这张脸现在却笑意盈盈地笑着看他，在时隔五年之后，好像若无其事的发生一样，她竟然在笑，没有任何一丝愧疚？

　　她凭什么笑，凭什么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的发生？

　　顾鸣开盯着这张脸久久不能出神，他嘴角一撇，要哭，像是难过，又更是委屈。

　　“是...你啊。”顾鸣开最后吐出这句话，像是用尽全部力气。

　　“惊喜吗？”盛诺云笑着说，可看见顾鸣开那张近乎流泪的脸又故意双手抱紧，“拜托！小开开！五年没见了，不要露出这种看起来便秘的表情！”

　　盛诺云和顾鸣开坐在警局外的长椅上。

　　零星散碎的秋雨还在下，落在外套上凝出一个个小水珠，这种细雨不会打湿衣服，只是让人觉得清冷而已，要走的时候，只需要把外套一抖就好。

　　“看起来这几年过得不错。”盛诺云仔细端详着顾鸣开的脸，“但学会抽烟了。”

　　说完盛诺云又补了一句，“好吧，都学会抽烟了，看起来还是有烦心事。”

　　“怎么？闻见我身上的烟味了？”顾鸣开说，“我是学会了抽烟，你不是最讨厌烟味了。”

　　“我没闻到烟味，是你的手指，你的食指和中指第一个骨节的颜色有些略黄，这如果不是抽烟导致的，那大概率就是你扣完鼻孔没有洗手。”

　　“我的事跟你无关。”顾鸣开说，“我过得好不好跟你盛诺云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顾鸣开这么说，盛诺云在这一刻笑出声，然后她侧脸看着顾鸣开，“真的吗？可我有看见过去五年里你有一直在跟我讲你每天发生了什么。”

　　“我比较贱吧，就喜欢这么发。”顾鸣开抽了抽鼻子。

　　“我在回国的飞机上读完了你给我发的所有邮件，十五个的小时飞机，却了解了你的五年。”盛诺云看着秋雨感叹。

　　“你这种自私的人也会这么感叹？”顾鸣开冷冰冰回应，“我还以为你早就成为已婚妇女了，你孩子怎么没带身边？是还小不方便带出来见我么。”

　　“哦。”盛诺云故作思考，意外眼前的男人怎么现在会开玩笑了，甚至还会讽刺人了。

　　盛诺月狡邪一笑，“不好意思啦，孩子才刚上幼儿园，等放学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接她。”

　　啊？

　　顾鸣开遇到了超乎意料外的回答，孩子？她的孩子？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个孩子？

　　难道她真的结婚并且有个孩子？

　　顾鸣开脑子里的弦断了。

　　什么孩子？是相爱有的孩子？还是领养的孩子？

　　以她的爱心确实可能领养，可若是结婚有个孩子？

　　他不敢想，盛诺云如果有个孩子，那这个孩子绝对没有他们的孩子聪明，如果的话！她竟然能容忍和一个只认识短暂时间的人生下孩子？

　　这何止蠢，更是傻！

　　他可以接受盛诺云结婚，可以接受盛诺云因为生活困境接受一个男人对她的好，但这些好全部都廉价的上不了台面。

　　她竟然允许自己和一个不够爱她的男人有爱情的结晶。

　　怒气越攒越多，想不通了，顾鸣开站起身就要走，“我跟你无话可说。”

　　“喂喂喂！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矜持。”盛诺云悠悠地说，“你性格变得也太多了，要知道之前我调侃你一句你都会脸红的啊。”

　　“五年的时间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了，更何况一个成年人的变化。”顾鸣开站在那里嗤之以鼻，然后看了看手上的腕表，“都快五点了，据我所知幼儿园放学时间快到了吧，你还不去接孩子放学？”

　　“孩子有家里的保姆带，我不需要做这么多。”盛诺云翘着二郎腿撒娇说，“我只需要给我的老公说一声，我今晚要见个旧人就好了。”

　　“哦，看来你今晚要见个旧人，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还有案件没处理，不好意思先行一步。”顾鸣开侧着眼睛看着身后的身影。

　　“大哥！我说的旧人就是你啊。”盛诺云说，“不开玩笑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幽默感还是为0。”

　　“幽默感？如果有个人五年前直接消失，然后五年后某一天忽然出现，问我幽默感去哪里了，我没直接走已经算给面子了。”

　　顾鸣开在生气，更像是质问，但在质问的同时更多在害怕，生怕哪一句说错了。

　　他只是模仿当初她的语气说话，好找回他们曾经聊天的感觉，来证明她没有忘记他的证据，他练习过很多次，预习过很多次。

　　他设想的相遇就是这样，薄情而又刻薄。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知道这五年对于自己来说算什么，也只有这样才能表明自己的痛苦，还有想念。

　　“我和你说了。”盛诺云低下头轻叹，“当时我发了短信和邮件解释。”

　　“嗯，绝情的手段学的炉火纯青，发完那封诀别信就人间蒸发，整整五年。”顾鸣开说得咬牙切齿。

　　“我们那个时候都有苦衷，你知道的。”盛诺云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时间安静下来了，两个人同时在沉默。

　　顾鸣开看到这一幕，嘴里已经不忍心再讽刺盛诺云的薄情，他知道盛诺云当初为何离开，他也很心疼她啊。

　　只是，只是，他只是委屈，怎么能一走五年呢，五年内人像消失一样。

　　他能帮她抗下所有啊，为什么她不信他呢。

　　顾鸣开铺天盖地的委屈只能以类似嘲讽的方式说出，好像这样就能变成指责。

　　最后，顾鸣开看着天空，“你去见旧人难道不怕你的老公吃醋么？毕竟要见个旧人。”

　　“我的老公...好啦我承认，我傍大款啦！我的老公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他...早就没生育能力了。”说到这里盛诺云吐了吐舌头。

　　“你这么缺钱的吗？”顾鸣开缓缓挪动脸，眼神冷淡，看向盛诺云。

　　“要我说你的幽默感一直为0！”盛诺云无可奈何，“我哪来的老公！哪来的孩子！我在开玩笑！”

　　“你的玩笑感觉像事实，更感觉是像是你的老公破产了，所以才回来榕城，然后企图向我求救。”顾鸣开冷冰冰地说，“说吧，你缺多少钱？”

　　“我缺你个大头鬼！我可是榕城大学重金求来的教授！哥伦比亚大学的著名学子！你们警局请回来的外聘专家！”盛诺云露出鬼脸，“你别到时候说姐姐求包养就好了！”

　　听到这里，顾鸣开嘴角有点笑意了，他心里的委屈荡然无存，她还是那么可爱，那么活泼，那么…迷人，他竟然在这一刻气全消了。

　　“那大教授今晚回家吧，我做饭给你吃。”顾鸣开的语气有邀请，也有试探，试探这个他在意五年的女孩，还愿意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