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王朝》夜雨鎏金

2、十五岁少年心事（二）

　　顾鸣开望着审讯室里的身影，眼神锐利，像是天空上锁定猎物的苍鹰，只要被锁定，就难以逃走。

　　可苍鹰在上空盘旋许久，持久不见猎物的身影。

　　李乐平进入审讯室除了一句不知道，便再也没说过别的话，整整六个小时，中途也只是要了杯水。

　　“师父，换了策略，李乐平还是不说。”有人在身后说。

　　顾鸣开扭头看向自己的徒弟楚雄，徒弟脸上稚气未脱。

　　要说警局都是老人带新人，28岁的顾鸣开还算不上老人，可他那套行事作风却让警局早已开眼。

　　快准狠三个字是顾鸣开的做事理念，极度的理智，能瞬间察觉出案件里未被发现的漏洞，几秒就能锁定凶手。

　　之前的一场凶杀案中，本来是报的失踪案，一位中年男人报警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一天，一开始接线员只以为是中年夫妻小打小闹，猜测是妻子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但事情的后续越发离奇，妻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任何痕迹。

　　孩子也不知道母亲的动向，妻子的娘家也不知道她的动向，妻子的朋友也不知道她的动向。

　　最后调查的监控，视频里显示妻子在前几天回家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单元门。

　　人凭空消失了。

　　那几天警方联合小区物业把整个小区都翻遍了，小区的池塘都抽干了水，电梯的夹层都找寻过，还是没找到妻子的身影。

　　案件最后递给了顾鸣开，顾鸣开思索片刻，只说了句查他们家这个月的水费，发现水费竟然是上个月的三倍。

　　最后顾鸣开让施工队挖开了小区后面的化肥池，在一堆肮脏的泥泞里找到了妻子的碎尸。

　　案件真相是丈夫出轨要离婚，妻子不肯，最后情人要彻底和丈夫划分界限，丈夫慌了，一狠心，在一个夜晚用安眠药迷晕了妻子，残忍地把妻子肢解，那些碎块在夜色下冲进了下水道。

　　丈夫一直在警员面前扮演了一个爱妻的好形象。

　　在顾鸣开眼里只是一眼就能察觉案件的古怪，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漏洞，如果存在，那就在人心里。

　　这次的案子本来李乐平的嫌疑很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鸣开忽然要求全体警员去调查死者儿子的所有信息。

　　很快警员就把死者儿子李乐平在父亲去世后几天的行动轨迹统计了出来，在看到案发两天后，死者的儿子去超市买了把菜刀这条线索，顾鸣开立刻申请搜查令，搜查死者家后就开始在李乐平所有的行动轨迹里找。

　　最后在靠近案发地的荒郊找到了第一把菜刀，随后又找到剩下的疑似凶器。

　　现在这四把刀只是疑似凶器，四把疑似凶器的全部刀身都检测出了死者的DNA。

　　“怎么办师父。”楚雄说。

　　“告诉审讯室里的人，让我来。”顾鸣开对着审讯室抬颌。

　　“好的师父。”

　　顾鸣开重新坐在了李乐平的对面，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他之前一直觉得眼前人不过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明明眼神里还只有青涩，嘴角的胡渣还是细软，远称不上男人，但这一刻，可以称作了。

　　因为少年不会犯下杀父这种案件。

　　顾鸣开决定转换策略，前面审讯李乐平的策略是对细节的追踪，但一涉及到父亲遇害这件事，他就选择沉默。

　　“我们之前见过的，还说过好几次话。”顾鸣开轻声说。

　　“是的，顾警官。”李乐平轻轻点头，看来对顾鸣开印象不错。

　　“那你为什么杀死自己的父亲。”顾鸣开几乎不带衔接，立刻说出心中猜想，挑动李乐平的神经。

　　一瞬间，整个审讯室都变冷了，顾鸣开感觉自己的身上注视着无数道目光，冰冷且没有杂念。

　　“杀？你觉得我是杀害他的凶手么？”李乐平抬起头，看着顾鸣开的眼睛，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平静，言语中说的是反问句，但更像是在陈述，“我没杀他，我是他的孩子，我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父亲。”

　　顾鸣开察觉出李乐平言语里的漏洞，太平静了，而且毫无情感，在形容自己父亲被害的时候，有些过于理性，用的词也是‘他’这种代称。

　　但这套解释确实无懈可击，在之前的调查里，警队没查到这对父子有任何矛盾，在邻里间就是个幸福和睦的家庭。

　　“你的父亲‘李福利’，四十五岁，男，榕城本地人，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在多年前车祸去世，后来你父亲靠着你母亲的赔偿金经营了一家烟酒门市，在之前他的工作就是工厂看大门的，你父亲人际关系很复杂，半年前新谈了个女朋友，朋友很多，和个别的几人有金钱上的往来...”

　　顾鸣开平静地叙述死者的信息，在说到死者的女朋友时，他察觉到李乐平眼神一闪，眼神明显向上了一下。

　　顾鸣开立刻意识到这是突破口。

　　“你对你父亲的女朋友什么感觉？相处下来融洽么？”顾鸣开漫不经心的说。

　　“还好。”李乐平轻声说，声音里透出一股疏离。

　　是还好吗？顾鸣开看着那张脸，说还好的时候眼神向下，像是在逃避。

　　顾鸣开想到了她曾经说的，如果你问一个人指向性很深的问题，对方的回答却不超过四个字并且没有任何偏向，那一定隐藏着更深层的原因在下面。

　　这是人的潜意识回答，也是最直接可以回复人的回答。

　　有些原因和回答是开不了口的，因为那个原因和回答无法放上台面。

　　“你和你父亲的女友吃过饭吗？”顾鸣开重新问。

　　“吃过，吃过挺多的。”李乐平想了想，“她来过我们家很多次，至少...二十多次吧。”

　　“你喜欢她么？”

　　“喜欢？”李乐平对这个形容有些反应，“喜欢谈不上，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顾鸣开看着李乐平的眼睛，没说谎，那副眼睛的神采依旧那样，毫无生机。

　　“我们知道你父亲是个很爱做饭的人，你父亲做饭怎么样？”顾鸣开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想通过生活发掘李乐平那些未被察觉的真相。

　　“挺好吃的，他很会做饭。”

　　“那一般吃完洗碗是谁洗。”

　　“我洗，我负责洗菜备菜，他负责做饭，吃完饭我洗碗。”

　　“你和你父亲各自负责各自的部分。”

　　“是的。”

　　“你父亲爱干净吗？”

　　“他？”李乐平思考了片刻，“我觉得还好。”

　　“灶台的油污谁擦？”

　　“灶台的油污？”李乐平显然没想到顾鸣开会问这么跳脱的问题，现在怎么扯到家常上来，不是在聊案件吗？

　　想了几秒，李乐平缓缓说，“一般我擦，洗碗的时候顺手擦了。”

　　“这样。”

　　“顾警官喜欢做饭吗？”李乐平难得地反问。

　　“我还好，看对谁了。”

　　“顾警官结婚了么？”

　　“没有结，但是有未婚妻。”

　　“顾警官肯定很爱给未婚妻做饭吧。”李乐平笑着说。

　　“会的，做饭不就是想让在乎的人品尝和享受自己的付出么。”

　　“顾警官，”李乐平轻声说，“那你真幸福。”

　　“啊？”这个问题让顾鸣开愣了一下。

　　一瞬间，顾鸣开晃神了，灯光像是断帧一样闪烁，眼前的人在跳动。

　　灯光中出现一张素而炼艳的脸，像小鹿跳跃的眼睛在面前忽闪，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重新出现在面前，秀发在肩上伏过，故意露出愠怒的表情。

　　“好啦我的小开开，菜是你做的，饭桌就我收拾喽。”顾鸣开脑海里闪过曾经的生活片段。

　　“你知道吗，如果情侣间一个人负责做饭一个人负责洗碗，其实是功能性利益划分哎。”

　　“因为有的人本身很爱做饭，做饭对他是种享受，创造美食的过程产生的成就感很大的！但洗碗就不是享受了，只是繁琐的消耗，所以两个人看似分割谁做饭谁洗碗，本身就是做饭的人一种推脱，再加上洗碗的人负责备菜，那就说明做饭这个人只考虑自己！”

　　“心理学中，真正爱对方的人，会自己备菜，做完饭会把灶台擦拭，还会把炒菜的锅刷了，只留下吃饭的碗筷让洗碗那个人刷，真正爱一个人就只是想让对方享受独属于自己的厨艺，当然如果这个人不爱做饭，那当我没说！”那个俏皮的身影手舞足蹈地向他讲解。

　　“那如果爱做饭的那个人只是懒呢？懒得刷锅，懒得擦灶台。”记忆里顾鸣开记得是这么回复的。

　　“非也，非也，一个爱做饭的人，对味道是有追求的，做饭过程中要记住那么多做饭的步骤，要知道哪种食物配合哪个调料美味，要知道什么温度下锅，还要知道肉类的处理方法，这本身就很繁琐，一个喜欢将平庸的食材用繁琐步骤变得美味的人，说明这个人很懂享受。”

　　“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她的侧脸在暖光下飞扬，“你还花大价钱买了洗碗机，这可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吃完饭你甚至不会让我把碗放进洗碗机里，你之前从来没买过洗碗机，你之前的生活甚至连虾都不在意怎么剥，你做这些只是因为爱我，因为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会懒的，爱一个人，你愿意替她思考所有的麻烦，也不愿这个人多做什么劳累的事。”

　　“鸣开，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闪烁的记忆历历在目，好像还在前一秒发生。

　　可灯光轰鸣，刹那闪电在天空斑驳，一切都归于现在。

　　那时候的记忆太过于刻骨铭心，甚至是影响到他的思考。

　　顾鸣开从记忆里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那...你能解释一下你家里的厨具忽然消失，再次出现，就是出现在你父亲遇害周边，并且厨具上还带着你父亲DNA的问题么。”顾鸣开整理了一下状态，重新抛出问题。

　　“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鸣开眼神变得审视，“家里厨具消失，你不会注意到么？你难道在家不做饭？”

　　“我不喜欢做饭，自己一个人都是出去吃，很方便。”

　　“那你怎么在你父亲遇害后又买了把菜刀？”顾鸣开抓住漏洞。

　　“因为我忽然发现家里的厨具消失了。”

　　“你不是不喜欢做饭么，怎么又买厨具？”

　　“我觉得家里需要厨具。”

　　“所以你当时笃定，你家里原本的厨具，是一定会消失，不会再出现厨房？”

　　“我，”李乐平眼神明显暗淡了，“我忘了当时怎么想的。”

　　“这四把厨具已经确定是你家里的厨具，那段时间，只有你父亲女友进过你们家吧。”顾鸣开举起一张照片，照片里四把厨具在检验科的床上整齐摆放。

　　“嗯。”

　　“你父亲案发当天，你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郊区，你之前的理由是去散心，可你下车的地点离你父亲只有十公里。第二天再出现在监控里，是早上六点你在公交站等车。”顾鸣开说，“你去郊区散心，不睡觉，只背了个包，郊区到了晚上可没有能休息的地方，那里就连路灯也少见，你之前应该也没有散心的时刻吧。”

　　“忽发奇想而已。”说完，李乐平抬起头看着顾鸣开，他眼神里的孤寂化开了，弥漫进整座审讯室，“顾警官，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在怀疑我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你当然可以怀疑，那我问你，我有什么理由杀害他，他是我的父亲，我爱他，我们生活平静，虽然没有特别有钱，但是不愁吃穿，杀害他对于我有什么好处？”

　　一瞬间空气寂静了，好像所有的审视目光全部落在顾鸣开的身上，顾鸣开被盯着呼吸有些火热。

　　是啊，为什么？

　　这是所有人都在要的答案，到底因为什么，死者会遭受那样的痛苦。

　　顾鸣开通过调查和走访，发现李乐平和死者没有矛盾，这是一个和睦的家，父亲经营一家烟酒店，有正常的收入。

　　李乐平大学毕业即将进入社会，工作后他可能会谈一段美好的恋爱，然后步入婚姻殿堂，再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实现三代同堂。

　　可顾鸣开心中的第六感确认李乐平和他的父亲的死因有千丝万缕的原因。

　　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