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不悔》渡花

2、亏欠 指挥

　　指挥室里的僵持持续了很久。

　　经年垂着头，一页一页翻看加密卷宗，指尖滑动光屏的节奏平稳，仿佛方才那一阵撼动两人神经的共振只是错觉。

　　只有微微泛白的指根，泄露出他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纪思年慢慢收回撑在桌面上的手，重新坐直。

　　心口那股钝痛在缓缓褪去，却留下一层挥之不去的闷涩，像是一块浸了冷水的布，裹着他的胸腔。

　　他尝试调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层标记联结。

　　那是一层极淡、脆弱又坚韧的纽带，蛰伏在两人腺体深处，只要一方情绪波动过大，或是精神力无意识靠近，就会被唤醒。

　　当年军医只在报告上标注了极低概率的后遗症，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极低概率，落在了他和经年身上。

　　“卷宗我看完了。”

　　经年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光屏停在据点内部结构图上，“当年爆炸的起爆点在能源舱，官方结论是线路老化过载，引爆储能晶体。但我记得，爆炸前三个小时，能源系统刚刚完成一轮全面检修。”

　　纪思年凝神看向图纸。

　　这一点，他刚才看卷宗的时候也留意到了
　　。

　　检修记录完好，检修人员签字齐全，按照常理，短时间内不可能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

　　“检修人员一共四位，爆炸之后，两位当场遇难，一位半年后主动申请调去最远的边境哨站，还有一位，在三年前意外失踪。”

　　纪思年调出人员名录，光屏上弹出四个人的基础资料，“失踪的那一位，是最有可能掌握线索的人。”

　　经年的目光落在失踪人员的照片上。

　　男人名叫陆舟，当年是据点首席检修师，也是爆炸前最后一个检查能源舱的人。

　　“陆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经年声音很轻，“当年出事之后，我曾经找过他，想问问检修的细节，他躲着我。没过多久，就传出他失踪的消息。”

　　纪思年侧头看他：“当年你为什么要单独去找他？”

　　问话出口，他才察觉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话一落地，他立刻后悔。这像是质问，像七年前，他听信流言之后，带着怒意逼问经年的模样。

　　经年没有立刻回答，安静停顿几秒。

　　白梅的气息依旧牢牢锁在腺体之内，一丝一毫都不肯外放。

　　“爆炸前我见过他和据点主管私下谈话，争执很激烈。”

　　经年缓缓说，“我当时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主管塞给他一张芯片。没过多久，警报响起。”

　　主管。

　　纪思年记下这个名字，眼底沉了沉。

　　当年据点主管在爆炸中重伤，后续调查作证，一口咬定是能源意外，证词直接敲定“事故”结论，之后伤愈便退伍，销声匿迹。

　　两条线索，两个消失的人。

　　“我们第一站，去找那个调去边境哨站的检修员。”

　　纪思年敲定路线，“哨站距离这里十二个星时航程，星舰可以直接跃迁抵达。我已经申请调取哨站的通行权限，两小时内批复。”

　　经年轻轻颔首：“好。”

　　公事公办的应答，没有多余的情绪。

　　话题到此结束，指挥室重新落回安静里。

　　纪思年本想再说点什么，问问这七年他过得好不好，可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关心。

　　七年之前，也是在一艘军部星舰上，他对经年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那时流言铺天盖地，所有人都说，是经年私自篡改能源参数，为了窃取据点机密，才酿成隐患。

　　证据链齐全，监控截取的片段、虚假的参数记录，全部指向这个年纪轻轻的Omega。

　　Omega在联邦的地位低，对于大多数Alpha来说，参军或者成为领导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对于Omega，考核往往要更严格，而经年，年纪轻轻能爬到这个位置，对他们，只是一个深深的威胁，他们比不过优秀的人，更何况，优秀的是一个娇弱的Omega，虚假的又能怎样，对于一个年轻气盛的Alpha长官来说，是一个拥有可信度的证据。

　　年少的纪思年，那时刚升上尉，一腔热血，相信军部给出的证据。

　　他找到经年，在密闭的休息室里，冷着声音问他是不是真的。

　　经年那时候急得发抖，白梅信息素慌乱溢出来，反复和他解释自己是被陷害。

　　可纪思年被铺天盖地的证词蒙住眼睛，不肯信。

　　他说：“经年，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句话，压垮了少年所有的期待。

　　也是那场争执，遭遇突发的星际乱流，舱体剧烈震荡，经年被杂物砸伤腺体，信息素紊乱症发作，危机重重，眼看信息素马上蔓延，Omega的信息素有很大的概率引起Alpha的发情期，纪思年只能靠临时标记稳住他。

　　谁都没有料到，这场应急标记，最后变成缠绕两人七年的枷锁。

　　后来经年没有辩解，默默接受所有非议，主动递交调离申请，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

　　纪思年后来慢慢察觉到证据的漏洞，再想去找他，已经找不到人。愧疚日复一日堆积，压了整整七年。

　　“指挥官？”

　　经年的声音拉回纪思年的思绪。他回神，看见经年已经站起身。

　　“权限批复之前，我先回休息室整理当年的随身记录。”

　　经年说，“当年出事，我悄悄存了一份私人影像，没有上交军部。”

　　纪思年心头一动：“你还有留存的影像？”

　　“嗯，存放在加密芯片里，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

　　经年顿了顿，补充一句，“里面内容不多，不一定有用。”

　　“好。”纪思年压下心底翻涌的期待，“有任何发现，可以直接通讯联系我。休息室在第二层，已经给你开通权限。”

　　经年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指挥室。

　　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步伐平稳，看不出波澜。

　　指挥室只剩下纪思年一个人。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腺体，那里还残留方才共振带来的麻意。

　　他刚刚分明感受到，经年心底深处，藏着一层恐惧。

　　不是害怕案件背后的凶手，而是害怕和他靠近，害怕这道标记，再次把他拖回当年狼狈不堪的境地。

　　纪思年闭上眼，松香信息素在腺体里沉闷地翻涌。

　　两小时等待时间漫长难熬。

　　他没有闲着，继续深挖当年相关人员的背景资料，一点点梳理人脉，排查可疑资金流向。指尖划过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注意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第二层休息室的方向。

　　他忍不住去想，经年一个人待在休息室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在回想当年？会不会也和他一样，被共振勾起旧伤？

　　相隔两层舱室，距离足够远，标记联结安静蛰伏，没有触发共振。

　　纪思年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通讯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是经年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芯片读取需要配套解码器，我这边设备不全。

　　纪思年立刻起身，拿起备用解码器，去往第二层休息室。

　　舱门识别到他的身份，缓缓滑开。

　　经年坐在桌边，掌心捏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芯片，桌面上摊开便携光屏。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纪思年。休息室灯光柔和，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疏离，显得眉眼柔和。

　　“解码器。”纪思年把东西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浅、几乎淡到看不见的疤痕，是当年爆炸的时候，被飞溅金属划伤的。

　　经年接过解码器，指尖不经意擦过纪思年的指腹。

　　只是极其短暂的触碰，精神力不经意交汇。

　　那道沉寂下去的标记纽带，再次被唤醒。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痛感。

　　纪思年先捕捉到一阵细碎的、酸涩的茫然，是经年看见旧影像之前，本能生出的不安。

　　紧随其后，经年也接收到纪思年心底毫无掩饰的心疼。

　　经年猛地缩回手，指尖蜷起，迅速拉开距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抱歉。”纪思年立刻后退半步，收敛外放的情绪，声音放轻，“是我靠太近了。”

　　经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低头把芯片接入解码器。

　　光屏缓缓亮起，一段模糊、带着抖动的影像加载出来。

　　是七年前，据点能源舱外的走廊。

　　镜头是经年随身携带的微型记录仪拍下的，角度偏斜，画质老旧。画面里，陆舟和据点主管站在不远处争执，声音模糊，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几个词语。

　　“……不能这么做”

　　“钱已经拿到，没有回头路”

　　“爆炸会死人”

　　“计划已定”

　　后面的对话被设备杂音盖过去。

　　很快，主管拿出一枚黑色芯片塞进陆舟掌心，两人分开。

　　镜头晃动几下，影像到此结束。

　　经年盯着光屏：“只有这么一段。

　　拍完没过半小时，警报响了。”

　　纪思年反复回放这段录像，目光落在主管塞给陆舟芯片的动作上。

　　“这枚芯片，大概率是引爆程序。”纪思年沉声道，“他们提前布置，把爆炸伪装成能源事故。”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据点只是普通边境观测站，没有高价值物资。”

　　经年轻声发问。

　　这也是纪思年想不通的地方。一个偏远观测据点，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制造爆炸，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一定有别的目的。”纪思年低声说，“我们找到检修员，或许能问出答案。”

　　经年关掉影像，取下芯片，小心收好。他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希望能问到。”

　　两人安静站在桌边，休息室里气氛温和，没有指挥室里那种紧绷的对峙感。纪思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底那层愧疚又漫上来。

　　。“经年。”他迟疑很久，还是开口，“当年的事……”

　　“纪指挥官。”

　　经年抬眼，平静打断他，眼里没有一丝柔情“我们先专注案子。过去的事，暂时不谈，也没必要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一句话，温和，却划下清晰的边界。

　　纪思年到了嘴边的道歉，硬生生咽回去。

　　他懂，经年还没有准备好听他的道歉，也不愿意和他触碰过往的恩怨。

　　“好。”他低声应下，“跃迁权限批复了，一小时之后启程前往边境哨站。你休息片刻，到时间我通知你。”

　　说完，纪思年转身离开休息室。舱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轻轻一声极淡的叹息。

　　那声叹息顺着标记纽带，微弱地传到他心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纪思年靠在通道冰冷的舱壁上，抬手按住心口。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查案很难，解开经年心里的结，更难。

　　但他不能再逃了。

　　当年他听信流言，逃开了信任；七年之后，他要陪着经年，找出真相，也一点点偿还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