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不悔》渡花

1、重逢

　　银蓝色的星舰泊在轨道港，舷窗外是无边翻涌的星云，细碎星子像撒开的碎钻，安静悬在深空里。

　　指挥室的光屏还在闪烁，刚下发的任务文件浮在半空。

　　纪思年指尖落在冰冷的终端操作面板上，目光落在搭档那一栏的名字时，指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经年。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像一根埋在神经深处、沉寂多年的针，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他有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更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纪思年是军部最年轻的Alpha指挥官，信息素是冷冽的松香，沉静克制，素来以冷静果决出名。军部上下都说，这位年轻指挥官情绪稳定，极少有失态的时候。

　　只有纪思年自己清楚，看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七年。

　　距离那场仓促潦草的标记，那场撕碎一切的误会，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当年的任务出事之后，经年如同人间蒸发。

　　纪思年派人找过，没有任何线索，只得到零碎的消息：那个Omega屏蔽了自身信息素，躲去了偏远边境，再也没有出现在军部核心区域。他一度以为，经年再也不会回来。

　　可现在，高层一纸调令，让他们搭档，共同重启七年前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旧案调查。

　　那位曾在同僚制作假证据被冤枉的Omega，再一次靠着自己的努力，爬了回来，站的比曾经还高。

　　光屏上附带经年的资料，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浅，和纪思年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七年时光磨掉了少年时的软意，他看上去温和无害，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潭，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通讯提示音响起。

　　是港务通知，搭档经年已经抵达星舰停靠层，十分钟后抵达指挥室。

　　纪思年合上光屏，微微侧头，看向舷窗外流动的星云。

　　松香信息素在他的腺体里安静蛰伏，没有外泄分毫。

　　Alpha多年养成的习惯，轻易不会放任信息素流露，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经年。

　　当年是他亲手推开对方。

　　流言漫天，证据指向经年，纪思年那时候年轻，被情报误导，一时冲动说了很重的话。那道临时标记就是在混乱里留下的，原本只是应急，谁也没想到后续会发生异变——标记没有随时间消退，反而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层隐秘的联结，情绪、痛感会同步传递。

　　只是分开之后，经年彻底封锁了自己的信息素，那层联结沉寂七年，纪思年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快要见面的预感，让他腺体隐隐发紧。

　　脚步声从通道传来，轻而稳。

　　纪思年转过身。

　　经年站在指挥室门口，一身合身的浅灰军部制服，身形清瘦。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淡淡扫过纪思年，没有惊讶，没有怨怼，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平静得像只是见到一个普通同僚。

　　“指挥官。”经年开口，声音清润，语调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刻意锁死了腺体，没有一丝属于白梅的信息素溢出来。

　　纪思年熟悉那股味道，清冽、淡甜，是刻在他神经里的味道。

　　这七年，他无数次在深夜回想，却再也没有闻过。

　　“坐。”

　　纪思年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指尖微微收拢，“任务文件你看过了？重启七年前边境据点失事案的调查，当年定论是能源爆炸，高层收到新线索，怀疑另有隐情。”

　　经年走到会议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垂眸翻看推送过来的卷宗。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浅浅阴影，安安静静的，仿佛他们之间那七年的空白、那场难堪的决裂，从来没有发生过。

　　“看过了。”经年淡淡应声，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旧照片，“当年我在据点，是亲历者。”

　　纪思年的呼吸微滞。

　　他知道经年在场，却从来没有好好听他说过当年的细节。

　　当年流言裹挟一切，他被片面证词蒙住眼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耐心听完，就选择推开他。

　　愧疚在这些年里慢慢发酵，沉在心底，平时被军务压住，一看见经年，全部翻上来。

　　“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说。”纪思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经年抬眼，目光和他对上。

　　就在视线相撞的这一瞬间。

　　变故毫无预兆地发生。

　　沉寂七年的标记联结，在两人距离足够近、精神力相互触碰的一刻，骤然苏醒。

　　纪思年的腺体猛地一麻，紧接着，一阵绵长、沉闷、挥之不去的钝痛，顺着神经冲进大脑神经，紧接着是心口。

　　那不是他自己的痛感。

　　是经年的。

　　是藏了七年，被死死压住，日复一日反复啃噬他的钝痛。

　　像是一条长久无法愈合的旧伤口，又像是一条终年不愈的伤疤，安静地、持续地疼。

　　纪思年身形微晃，手撑住桌面，指节泛白。

　　冷松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丝，带着Alpha本能的慌乱。

　　经年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属于纪思年这边翻涌的愧疚与震荡。

　　他飞快地垂下眼，下颌线绷紧，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压制腺体，试图切断这层感应。

　　但标记异变带来的共振一旦触发，短时间根本压不住。

　　“标记……”经年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有消失。”

　　他以为分开这么久，联结早该消散。

　　这么多年他拼命屏蔽信息素，就是为了隔绝这份羁绊，不让自己再因为纪思年的情绪牵动心神。

　　纪思年心口发闷，那股钝痛持续缠绕着他，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这么多年，经年并没有放下，只是把所有情绪全部封了起来，独自承受。

　　“我以为它早就失效了。”纪思年的声音有一点哑。

　　“不是失效，只是被我压住了，我不会用别人的信息素来上位，也不会靠着谁的关系爬回来。”

　　经年合上卷宗，不再去看他，视线落向光屏角落，语气恢复之前的平静，“只要我们精神距离足够近，就会触发共振。痛觉、情绪都会互相传递，这个情况，当年的医疗报告写过，只是概率极低。”

　　他说得冷静客观，风轻云淡，像在讨论别人身上的病症，亦或者，是在诉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而不是捆住他们两个人七年的枷锁。

　　纪思年看着他侧颜。

　　他看得出来，经年在躲。

　　七年，没有Alpha的信息素的Omega，会持续三年左右不断进入发情期，不管是被临时标记，还是永久标记的Omega，发情期需要依靠Alpha的信息素，没有信息素的Omega只能靠自己熬过去，被临时标记的Omega发情期的折磨远远不是依靠信息素抑制剂就能熬过去的，就像是，身体里有根细针，一寸寸的扎入骨髓里，又被拔出来，直至发情期结束，纪思年不敢去想，这三年，经年疼成什么样。

　　他不想和自己产生牵扯，不想再被当年的事困住。

　　可这一道诡异残留的标记，是逃不开的枷锁。

　　只要他们搭档查案，朝夕相处，共振会一次次出现，藏在深处的情绪，根本瞒不住。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要一起走访证人、调取封存档案，会经常待在一起。”

　　纪思年稳住气息，慢慢收回外泄的信息素，“共振这件事，我们尽量适应。如果对你造成负担……”

　　“任务优先。”经年打断他，抬眼，目光清淡，“我配合调查，指挥官不用顾虑我。”

　　他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同僚，仅此而已。

　　纪思年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再说关心的话。

　　当年推开经年的人是他，让他独自承受标记反噬、流言非议的人也是他。

　　他没有立场去心疼，去试探，去索要一句原谅。

　　可心口那股属于经年的、绵延多年的疼痛，真实地留在感知里，久久不散。

　　星舰在黑暗深空平稳航行，指挥室里只有光屏轻微的电流声响。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坐着，卷宗摊开在中间，明明是并肩查案的搭档，中间却横着七年的误会、一道无法消除的标记，还有两份不敢轻易摊开的心意。

　　经年重新看向卷宗，指尖轻轻摩挲着页面边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他花了七年时间封闭腺体、隐藏情绪，以为可以做到面对纪思年时不动声色。可标记苏醒的一瞬间，所有伪装差点裂开。

　　他还是会疼。

　　不是标记带来的生理痛感，是只要靠近这个人，尘封多年的喜欢和委屈，就会悄悄复苏。

　　但经年不会再像年少那样，把真心摊开任人拿捏。

　　这一次，他只想查清当年据点失事的真相，找出幕后之人。

　　至于他和纪思年之间的事，他不打算再触碰。

　　至少现在，不打算。

　　纪思年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松香信息素在腺体里翻涌。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这一趟重启旧案的任务，要查的从来不止当年的爆炸阴谋。

　　他还要面对自己亏欠经年的，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