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不悔》渡花

3、并肩同行 星舰

　　星舰跃迁的眩晕感缓缓褪去时，舷窗外已经不再是无边暗沉星云。

　　灰蓝色荒芜星球占据整片视野，地表干裂，狂风卷着细沙在低空盘旋，孤零零的小型哨站扎根在戈壁高地，只有几盏微弱警示灯，在昏暗天光里明明灭灭。

　　这里是联邦最边缘的边境哨站，远离繁华主星，常年风沙，条件艰苦，时不时还有虫族光明正大从黑洞里钻出来，大摇大摆的攻击士兵，却偏又在偏远的地区，联邦很少有人乐意来守，来这边的，大部分都是犯了事背上处罚，被迫来的。

　　当年参与据点检修的技术员陈野，就被调到这里驻守，一待七年。

　　“哨站内部信号屏蔽强度很高，外部通讯延迟严重。”

　　纪思年调出当地环境参数，低声和身侧的经年交代，“我们登站之后，通讯器只能短距离内网联络，和军部的远程通讯，要去主控室才能接通。”

　　经年望向窗外荒凉的星球，轻轻“嗯”了一声。

　　白梅信息素依旧封得严实，全程没有半点外泄。

　　星舰平稳停靠在哨站简易空港。舱门打开，粗粝风沙裹挟着寒气扑进来。

　　纪思年下意识往经年身侧站了半步，想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动作做出一半，又硬生生停下。

　　他没有资格贸然靠近，像当年推开经年一样，没有任何资格可以保护他了。

　　经年像是没有察觉他细微的举动，抬步走下接驳通道，风衣下摆被风沙吹得轻轻扬起。

　　哨站值守士兵早已收到通行通知，在空港等候。

　　看见两人的军部徽章，士兵立正行礼：“纪指挥官，经年同志，欢迎抵达哨站。陈野值守在检修机房，我带二位过去。”

　　“麻烦。”纪思年颔首。

　　一行人沿着金属通道往哨站内部走。通道墙壁斑驳，不少地方蒙着一层沙尘，灯光老旧，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机械润滑油和沙土混合的味道。这里条件之差，远超他们的预想。

　　七年，陈野自愿留在这种地方。

　　纪思年心底生出几分疑虑。

　　若是当年的事和他无关，只是单纯害怕卷入风波，没必要主动选择这样一处与世隔绝的哨站。

　　检修机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士兵上前敲门，里面停下动静。

　　“进来。”一个沙哑疲惫的男声响起。

　　推开门，机房里堆满管线和检修仪器，空气闷热。

　　一个穿着工装、皮肤粗糙黝黑的男人坐在操作台前面，正是陈野。

　　七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很深痕迹，眼角布满细纹，看见纪思年和经年，他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扳手的手骤然收紧。

　　“纪指挥官……经年？”陈野声音发紧，目光在经年脸上停留很久，神色复杂，“你们怎么来了？”

　　“重启七年前据点爆炸案调查。”纪思年开门见山，“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关于当年能源舱检修。”

　　陈野喉结滚动两下，低下头，避开他们视线，重新低头摆弄手里零件：“当年的调查早就结束了，是能源意外爆炸，该说的我当年都说完了。”

　　“当年的结论存疑。”

　　经年向前半步，声音平静，“爆炸前，你亲眼看见陆舟和据点主管争执，主管给了他一枚芯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听见这句话，陈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经年，眼神里藏着恐慌。

　　“我不知道。”他矢口否认，语速变快，“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只是正常检修，后面发生爆炸，我死里逃生，别的不清楚。”

　　他在撒谎。

　　纪思年看得明白。陈野情绪波动剧烈，慌乱藏不住。

　　就在这时，站得很近的经年，情绪跟着沉下去。

　　失望，还有一点预料之中的无力。标记纽带无声震颤，那股淡淡的失落顺着联结传到纪思年心底。

　　纪思年心口微微发沉。

　　“陈野，”纪思年声音放沉，“当年爆炸死了七个同僚。如果是人为策划，知情不报，是包庇罪。我们不是来为难你，是想找出幕后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陈野猛地拔高音量，“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翻出来查？就让它过去不行吗？”

　　他情绪激动，手边金属扳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经年静静看着他，没有逼迫，只是缓缓开口：“陆舟失踪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野身上。他浑身一僵，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陆舟……失踪？”他喃喃重复，声音发抖。

　　“三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经年看着他，“当年的主管，爆炸之后退伍，销声匿迹。知情的人一个个消失，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嗡鸣。陈野僵在原地，指尖不停发抖，眼神反复躲闪，内心在剧烈挣扎。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垮下来，靠着冰冷操作台，低声苦笑：“我以为……只要我躲在这里，就不会找到我头上。”

　　“当年主管和陆舟的计划，我偶然听见了。”陈野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借爆炸毁掉据点里一份采集样本。那份样本，是星际特殊矿石，能够干扰Omega腺体稳定，是违禁品。”

　　纪思年眸光一凝。违禁矿石样本。

　　“据点表面是观测站，实则秘密存放这批矿石。主管想私自把样本转手卖给黑市，担心军部核查，干脆策划爆炸，销毁所有样本和记录，伪装成意外。”陈野低声继续，“陆舟负责植入引爆程序，事成之后拿一笔巨款远走高飞。”

　　经年攥紧掌心，心底寒意蔓延。

　　原来如此。不是无意义的阴谋，是为了走私违禁矿石。当年所有人，都只是他们计划里可以牺牲的棋子。

　　“爆炸发生之前，陆舟反悔了，不想背上人命。”陈野回忆当年的场景，声音发颤，“主管拿他家人威胁他，逼他必须执行。那段争执，就是陆舟想要退出。”

　　“爆炸之后，主管兑现一部分酬劳给陆舟，警告他闭嘴。我因为全程知情，被主管威胁，不许对外多说一个字。我害怕他对我家人下手，只能按照他们教的说辞，在调查笔录里作证，咬定是意外。”

　　“后来陆舟害怕被灭口，偷偷跑路，最后还是失踪了。我日夜担心，主动申请调到这个最远的哨站，躲起来，以为能躲开。”

　　真相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纪思年迅速整理信息：“主管拿到矿石，成功出手？”

　　“我不知道他卖给谁，也不知道交易渠道。”陈野摇头，“他做完这一单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只知道，他手上还有剩下的矿石样本。”

　　一条关键线索。主管手里还有违禁矿石。

　　“主管名字，住址，你有没有线索？”纪思年立刻追问。

　　陈野迟疑片刻，报出一个旧的居住星球地址：“出事前，他在那颗宜居星购置房产，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纪思年迅速记下地址，同步传输给军部后台，安排人核查。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陈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该帮他们隐瞒，看着同僚白白送命。”

　　经年看着他，神色平静：“现在说出真相，不算太晚。”

　　话音落下，经年心底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一点。

　　那一丝释然顺着标记纽带传到纪思年心里。纪思年心口那层沉闷，也跟着轻了几分。

　　共振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离开检修机房，两人和值守士兵道别，原路返回空港。风沙依旧呼啸，天色更暗。

　　走到接驳通道，周遭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线索对上了。”纪思年侧头看向经年，“下一步，去陈野给出的宜居星地址，寻找据点主管。”

　　经年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荒芜戈壁，低声道：“七年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留在那里。”

　　“不管他藏在哪里，我们都要找到他。”纪思年的声音沉稳，“只有抓到他，案子才算真正了结。”

　　经年没有说话，安静往前走。

　　走了几步，标记联结忽然又是一阵轻轻晃动。纪思年清晰感受到，经年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动摇。

　　不是害怕凶手，是因为真相慢慢浮出水面，那些压了七年的委屈，终于有地方安放。

　　纪思年停下脚步，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轻声开口：“经年，很快，所有误会都会查清。”

　　经年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被风沙揉碎。

　　登上星舰，舱门闭合，隔绝外面狂风沙尘。星舰准备启动跃迁，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回到指挥室，经年坐在一旁，低头翻看刚刚记录的口供，指尖在光屏上慢慢滑动。纪思年站在主控台前调试跃迁航线，余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标记纽带安静悬浮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连着他们的情绪。

　　七年的隔阂，不会因为一条线索就彻底消散。但至少，他们终于朝着真相，往前走了一步。

　　纪思年看向光屏上跃迁航线，心底默默想。

　　他不急着要经年立刻原谅他。他愿意陪着他，一点点走完这条路，抓到幕后之人，抚平经年身上、心上七年的伤口。

　　只要还有机会，他不想再放开他。

　　跃迁倒计时开始，光屏上跳动红色数字。

　　经年忽然抬眼，看向主控台前的纪思年。灯光落在Alpha沉静的侧脸上，松香信息素安分蛰伏，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安静的守护感。

　　经年心头微动，迅速移开视线，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只是查案，只是搭档。

　　可那道缠绕七年的标记，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和纪思年之间，早就没有办法简简单单退回普通同僚的距离。

　　跃迁引擎嗡鸣起来，星舰破开星球引力，扎进黑暗的深空，朝着下一颗星球疾驰而去。前路依旧藏着未知的危险，幕后之人还在暗处蛰伏。

　　而他们，不得不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