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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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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夫君。
云锦歌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枚玉牌收了回去,握在手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纹。安晗日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退下吧。”他说。
安晗日行礼告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云锦歌的声音:“你那位故人,叫什么名字?”
“楚歌。”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云锦歌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还残留着方才她指尖擦过时那一点触感,好软,也好暖。
“楚歌。”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来由地,念完之后,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很奇怪。一个名字而已。
可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变了。她看他的目光向来带着礼数和疏离。可方才她说“楚歌”那两个字时,那眼神变得温软。
云锦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只知道,方才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玉牌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那些梦。那些她穿着素色衣裳、被他扣在怀里的梦。梦里的她从不喊他殿下,也不喊他别的什么,只是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半推半就,最后软在他臂弯里。
他之前只当是渡劫后没理清的心魔。可现在,他又不希望这只是个心魔,他甚至想,如果梦里的她,是真的她,该多好。
可她说,她曾有一位夫君。
她已经有过夫君了。
那他这算什么。
他不敢深想——
她能透过他看旁人,那,那些梦里的亲昵温存,会不会,从来就不是对他的。
或许他这份无端滋生的贪念,这场痴心妄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卑劣的亵渎。
云锦歌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玉牌摊开在掌心,盯着那枝歪歪扭扭的桂花看。这枚玉牌是渡劫归来后忽然出现在他案上的,他从不知道来处。他问过人,没人认得。他甚至想把它扔了,可每次拿起来,就放不下手。
那上面刻着“与卿同寿”。
卿是谁。
他从前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他不用想了。
她的夫君叫楚歌,有枚一样的玉牌。而他手里这一枚,是渡劫归来后才出现的。
他闭上眼,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又一下。叩到第三下时,他猛地收住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可他坐在这里,夜已经深了,案上的折子一摞都没批,手里的玉牌被他攥得发烫,满脑子都是她方才站在烛火下仰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没这样过。
云锦歌睁开眼,把玉牌重新搁回案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过一摞折子,翻开了第一本。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又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闭上眼。
梦里那个人是她。梦里他抱着她。梦里她从来不躲他。
他忽然有点嫉妒那个叫楚歌的人。
甚至不知道嫉妒的是什么。
……
安晗日走在回西院的长廊上,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书房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甩在身后。
但走到西院门口时,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拿玉牌时,指尖碰到云锦歌的手,指腹上似乎还留着一点凉意,很淡,但很清晰。
她轻轻摩擦了下指腹,又松开。推开西院的院门,站在桂树下,闭了闭眼。
凡间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楚歌死了,她飞升了,她都想好了,在凡间的那百年已经是过去了。
可那枚一模一样玉牌忽然出现,一个又一个巧合,让她又可笑的生出几分期盼。
她想起楚歌临终前嘴唇动了动,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他说了玉牌的事呢,也许他没有。
安晗日睁开眼,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攥在手心。花香浓得发腻,和楚歌从前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的手指都吹凉了,才慢慢转身进了屋。
那夜,她睡得极差。
她没再做那些桃花梦。前半夜,她梦见楚歌坐在西院的桂树下,手里拿着两枚玉牌翻来覆去地看,抬头冲她笑,说“陛下你看,那枚我磕了一下,不能留给你啦,我就又刻了枚,好的给你,磕着的我自己留着”。
她走过去想拿,楚歌却把两枚玉牌都攥在手心里,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再问,楚歌就不见了,桂树也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里。
后半夜醒了就再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起身时照了照镜子,眼下青了一层,脸色也不太好。她拿冷水洗了把脸,多拍了两遍,看上去才好了些。出门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清晨的天庭雾气重,西院的桂树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花香却浓得发闷。
到了书殿,她照常把案上收拾利落,开始核太阴殿的账。
但这日做事的节奏明显不如前几日。她核到第三份卷宗时发现自己把一笔数目看串了行,虽然立刻改了过来,但这种事从前没发生过。
陆吾进内室时,她正在核第六份卷宗。他在她案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眼下的青,又看了一眼她案上摊着的卷宗,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开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热茶搁在她案角。
安晗日抬头看他,陆吾什么都没说,搁下茶壶就走了。她倒了一杯,热茶入喉,整个人稍微松了松。她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才继续动笔。
太阴殿的账目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
前一日她找出来的那批重复修缮款项,只是冰山一角。再往下核,她发现太阴殿这些年从俸禄账上腾挪的手法花样极多,有些款子分了几十次小额支出,每次数额都不大,单看哪一笔都不起眼,但加起来数目惊人。还有些款子则挂在“暂付”名下,常年不核销,就那么挂着,挂到最后没人记得,就成了死账。
安晗日核了一整日,到了傍晚,走出书殿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沿着长廊慢慢往西院走,步子比往常慢了不少。经过主殿书房窗外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灯亮着,但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西院,推门进去,她没有立刻点灯,借着月光摸到榻边坐下。坐下来那一瞬,浑身的劲儿像是被抽空了,她连抬手解衣带的力气都懒得使,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
她忽然笑了一下,低低地,带着点自嘲。
在凡间当女帝那会儿,她以为那就是最累的了。朝堂上跟大臣斗,边境上跟敌国斗,年景不好时还要跟天斗,那几年里没睡过几个安稳觉。那时候她总想着,等飞升了就好了,天上总归清净些。结果倒好,天庭的活不比凡间少,人也不比凡间好对付。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在凡间说了算,在天庭得听人差遣。
她想起楚歌临终前那段日子,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可还总惦记着她累不累,念叨着“陛下别熬太晚”。有一回她坐在榻边替他擦手,他忽然握着她的手指,说“陛下的手粗了”。她当时还笑他,说在凡间当女帝的手,能不粗吗。
楚歌就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安晗日坐在黑暗里,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天庭的活虽然磨人,但到底比凡间轻省些,手上的茧子薄了,指节也没从前那么粗了。如果楚歌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让她杀了他?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楚歌求她送他上路,是想让她飞升成神,从此不再受凡间的苦。可他不知道,天上也一样苦。她要是知道天庭是这个样子,当初会不会下手的时候多犹豫一会儿?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会。楚歌那时候已经油尽灯枯了,多活一日就多疼一日,她舍不得。
安晗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点了灯,换了衣裳,坐到铜镜前把头发散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二十四岁的模样,可眼下那层青骗不了人。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把头发草草绾好,躺下了。
那晚的梦和之前不同。
没有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她很倦,在梦里随口嘟囔了一句什么,那个人便没再缠她。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安分地侧躺到她身边,一手撑着头,看她。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的。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很沉,很静。
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动作。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