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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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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到书殿时,陆吾已经在等她了。
他站在她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见她来了,把东西递给她。安晗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新的委任文书,上面写着让她即日起“协理天枢宫仙俸则例修订事宜”,落款处盖着天枢宫的印鉴。
“殿下昨夜批的,”陆吾说,“让你全权负责新规的推行和解释,各殿有异议,直接找你。”
安晗日握着那卷文书,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陆吾大人,”她问,“殿下还说了什么?”
陆吾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今日,殿下问了你的情况。我照实说了,你连着核了几日的账,昨夜书殿最后走的又是你。”
安晗日沉默了一息。
“殿下说,”陆吾顿了顿,像是在复述原话,“‘让她悠着点,活是干不完的’。”
安晗日愣了一下。这话搁在云锦歌身上,语气冷冰冰的,像是在嫌她做得太慢或者太卖力,但意思却是让她别把自己熬干了。她想起那夜书房里他握着玉牌的模样,又想起昨晚那个安静的梦,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臣知道了。”她说。
陆吾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安晗日坐回案前,把那卷委任文书收好,又拿起笔开始做今日的活。但这回她做了半个时辰便主动搁了笔,倒了一杯热茶,靠在椅背上歇了歇。她闭着眼把一杯茶喝完,才重新拿起笔。
中午的时候,陈莫来了。
她揣了一兜点心,往安晗日案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了她两眼,张嘴就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安晗日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桂花味的。她嚼了两下,才说:“太阴殿的账太乱,核得费神。”
陈莫啧了一声:“你可别把命搭进去,你在凡间熬了这么久,好容易飞升了,别在天庭又把自己熬干了。”
安晗日没接话。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从前在日冕国是这样,如今在天庭还是这样。
她现在手里这份差事,就是往上走的台阶,是她走近祂的必经之路。
她得走稳了。
陈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了些天庭各殿的闲话,什么太阴殿那边如今乱成了一锅粥,什么殿下派去的人一进驻太阴殿,那边掌事就称病不出,什么各殿都在观望,看天枢宫这回到底要把太阴殿怎么办。
安晗日听着,偶尔嗯一声。陈莫走后,她继续做事。下午的进度比上午快了些,底稿也理得更顺。
到了傍晚,她起身去后厅送一份底稿。书殿后厅的旧档室平日少有人来,她拐过一排书架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圆脸杏眼,头上绾着两个小小的发髻,穿一身浅碧色的仙官袍,腰间别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小铃铛,走路叮叮当当的。安晗日不认识他,对方却像是认得她的。
“安仙官!”那人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又像是觉得自己太冒失了,讪讪地收住脚,挠了挠后脑勺,“我、我叫阿鲤,是前厅管文书递送的。那个,我看了你好几天了。”
安晗日微微歪了一下头:“看我?”
阿鲤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我天天来书殿送东西,每次都看见你在忙。昨日你走的时候,我看你揉了好几次腰,今天脸色也不好……我就想着,你要是太累了,前厅的文书我可以帮你递,反正我跑腿跑惯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像是觉得自己唐突了。
安晗日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恍惚了一下。那副急切又笨拙的模样,和楚歌太像了。楚歌从前也是这样,想对她好,又怕她嫌他多事,每次凑过来问“陛下累不累”的时候,都是这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朝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谢谢你,我没事,就是这两天账多。”
阿鲤看她笑了,眼睛又亮起来,连连点头:“那、那你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前厅!”
说完叮叮当当地跑了。
安晗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铃铛声渐渐远了,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内室继续做事。
她不知道的是,书殿前厅的廊下,云锦歌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本没打算来书殿。
昨夜他又梦到她了。
梦里的她很倦,半阖着眼,在他想碰她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好累”。
他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侧躺到她身边,一手撑着头,看她。看了整整一夜。
醒来时,手心是空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躺了很久,才起身换了衣裳。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他走到书殿廊下时,停住了。
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卷宗,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再写一会儿,又抬手揉了揉脖子。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下颌的线条比半月前更利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想靠近她。
然后那个叫阿鲤的小仙官跑了过去。
浅碧色的袍子,腰上一串铃铛,叮叮当当的,吵得很。圆脸杏眼,红着脸,凑到她案前,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她抬起头。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笔,细心地把手边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给阿鲤让出一小块案角,像是怕他站得太挤。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阿鲤挠了挠后脑勺,说话了,说的什么他没注意听。
可她听完,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眉眼是慢慢舒展的,如化开的春水。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疲惫被笑意压下去了一瞬,整个人像是忽然软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话语气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哄人,“就是这两天账多,过几日就好了。”
阿鲤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要帮她递文书。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你跑前厅也累。”
说这话时,她看着阿鲤的眼神很温柔。她还怕他累,不是客气话,是真心实意的、把人放在眼里的,真心怕他会累。
阿鲤的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后脑勺又说了两句。她听了,又笑了一下,甚至伸手碰了阿鲤的肩膀,说:“去吧,忙你的。”
阿鲤叮叮当当地跑了。
她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没来得及收。
云锦歌站在廊下。
她方才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廊下太静了,他听得一字不落。她叫阿鲤“去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哄人的轻软。
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尾音。
他想起她对他行礼的模样。垂着眼,声音平直,每一个字都清楚,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像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云锦歌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他有意要让自己控制住不去想,却控制得极其勉强。指节一节一节压下去,骨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
他看着她转身回了内室,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门后,看着那个小仙官跑远的方向。廊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就算是在梦里,她在他身边,也没说过这么多话。昨夜,她累,他把手收了回来,只敢亲她额头,只敢绕她的头发。他忍了一整夜。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对他,连这样的“去吧”都吝于给。
身后神官小声提醒:“殿下,该去下一处了。”
他没应声。
过了片刻,他抬脚走了。走出十几步,停住。回头,往书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半开着,灯亮着。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
回到书房后,他批完第一摞折子,把陆吾叫了进来。陆吾站在案前等吩咐,他翻着折子,头也没抬:“书殿前厅递送文书的人手,调一调。”
陆吾顿了一下:“殿下是说……”
“前厅那个叫阿鲤的。”
云锦歌翻过一页,语气很平:“调去别处。”
陆吾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陆吾停住。
云锦歌翻着折子,目光没从纸上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北域最近是不是缺人?”
陆吾看了他片刻,答:“缺。”
“那就调他过去。”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越快越好。”
陆吾应下。
“等等。”
陆吾再次停住脚步,回头。
云锦歌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那本折子,目光落在纸上,半天没翻页。书房里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在屋内漫开。
他想起方才廊下那一幕。
她对阿鲤笑的那么温柔。眉眼弯着,声音软着,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柔,那种轻,像是对待什么喜欢的东西。
要是真把阿鲤调走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会不会因此不高兴。会不会以后连那句规规矩矩的“见过殿下”都不肯说了。
云锦歌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算了。”
陆吾站在门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调了。”云锦歌没有看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人手的事,你看着办。”
陆吾沉默了几息。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他把已经吩咐下去的事收回去过。他站在那儿,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殿下今日去书殿,到底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