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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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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规条理了整整七日。
安晗日把自己关在书殿后厅的旧档室里,把《仙俸则例》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又把天枢宫近千年的俸禄核录底稿挑出关键的几百卷对照着看。她做事向来如此,不急着下笔,先把手头能找的东西全找出来,吃透了再动。在凡间时如此,到了天庭还是如此。
后厅旧档室里光线不好,白日也要点灯。她坐在角落里,案上摊满了卷宗,手边搁着一壶放凉了的茶,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干的。到第七日下午,她终于把那份新规条写完了。
洋洋洒洒几十条,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旧例出处和现实依据。最后加了一段“凡例外特批,须由天枢宫正神以上二人联署”,堵死了各殿独断专行的路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起身往外走。
陆吾在内室等她。安晗日将新规条递过去,他接过来逐条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段联署规定时,目光停了停。
“这一条,你是专门写来防太阴殿的。”他说。
安晗日没有否认:“各殿俸禄本就不该由各殿自核自销,太阴殿能腾挪出三成差额,就是因为核销权在自己手里。”
陆吾把稿子合上,说:“我送去给殿下。”
安晗日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事。傍晚时分,陆吾回来了,走到她案前:“殿下批了,明日各殿会收到新规。另外,殿下让你从明日起兼管各殿俸禄核录的复核,所有结余核销,都要经你初核。”
安晗日手上的笔停了一瞬。
各殿结余核销的初核权,意味着从此以后天庭各殿的俸禄支出,第一道关口捏在她手里。太阴殿再想做什么手脚,得先过她这一关。
这个权柄太重了,重到不像是一个刚升上来不到一月的仙官该有的。
“陆吾大人,”她抬起头,“这是殿下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陆吾回视她:“殿下亲口说的。”
安晗日沉默了一息,低头行礼:“臣知道了。”
陆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晗日坐在原处,看着案上那摞已经核完的底稿,有些沉重。
云锦歌给了她这么大的权柄,明面上是认可她的能力,实际上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往后,各殿的目光都会盯在她身上。
但她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第二日,各殿陆续收到了新规。书殿里一整天都有人进进出出,各殿派人来领新规条,顺便打听那位“安仙官”到底是何方神圣。安晗日照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谁来问话都答得客气得体,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赵仙官在旁边看得直啧嘴,私下跟人说:“这位安仙官,说话跟秤过似的,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这话传到安晗日耳朵里,她没在意。她今日总会想起——
昨日她去主殿送底稿时,经过书房窗外,无意中看见云锦歌案上搁着一卷东西。那卷东西的外封她认得,是书殿前几日送上去的仙俸底稿。但底稿旁边,还放着一枚玉牌。
那枚玉牌的形制她太熟悉了。暖白色,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和楚歌那枚一模一样。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开了,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她脑子里。楚歌那枚玉牌现在正躺在她的储物戒里,她亲手放进去的,不可能有第二枚。可那日她看到的那枚,和楚歌的实在太像了,像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第三日,各殿的俸禄复核工作正式开始。太阴殿那边果然第一个送来了核销申请,名目是“历年结余汇总核销”,数额比安晗日上次拒掉的那批还大。安晗日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核,核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这一页上列的是一笔“特批补支”,名目写的是“太阴殿西偏殿修缮”。但安晗日记得很清楚,她前几日查旧档时看到过,太阴殿西偏殿在三百年前确实修缮过一次,那次修缮的支出是从天枢宫单独拨的款,走的不是俸禄账。
三百年前的修缮费用,如今又报了一遍。
安晗日合上卷宗,起身去了后厅旧档室,将三百年前那次修缮的原始拨款记录找了出来,确认无误后,她确定太阴殿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有一次“修缮”,每次修缮的拨款记录都能找到,但从来没有出现在俸禄核销里,全是单独走的天枢宫特批。
换句话说,太阴殿在俸禄账上做的手脚,远不止她之前发现的那些。他们用“修缮”的名义从天枢宫单独拿钱,又在俸禄账上重复列支,一笔钱吃了两遍。
安晗日将证据整理好,装订成册,放在案头。她没有立刻上报,而是等到傍晚各殿来人都散了之后,才拿着那本册子去了陆吾的案前。陆吾翻了几页,面色沉了下来,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
“我去见殿下。”
安晗日在书殿等着。天黑了,其他仙官陆续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案前翻着明日要处理的底稿,心思却不在上面。太阴殿的问题比她预想的严重得多,若真要一查到底,牵扯的恐怕不止太阴殿一家。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陆吾回来了。他走进书殿时,面色比走时多了几分凝重,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他走到安晗日面前,把册子放在案上:“殿下看了。明日开始,天枢宫派人进驻太阴殿,封存所有俸禄账目,全面核查。”
安晗日抬起头。
陆吾看着她,说:“安晗日,你以后做事,可以再大胆一些。”
她动作停了一下,看着陆吾。陆吾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安晗日坐在空荡荡的书殿里,看着案上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肩头重了许多。她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西院。走出书殿时,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她走在长廊上,经过主殿书房窗外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书房的灯亮着。窗户半掩,她看见云锦歌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她走近了些,隔着半开的窗缝,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还是那枚玉牌。
云锦歌用拇指摩挲着玉牌上的刻纹,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他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明暗分明,眉骨高挺,唇线紧抿,安晗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
困惑。不确定。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茫然。
她站在窗外,一步也迈不出去。
楚歌的玉牌在她储物戒里,好好地躺着。可云锦歌手里那枚,又是从哪来的?
她正愣神时,云锦歌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
四目相对。
安晗日站在长廊上,他坐在窗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半开的窗扇。夜风把帘幔吹得微微鼓动,灯火在风中晃了一下。云锦歌看着她,目光从茫然转为了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窗传过来,却很清晰。
“进来。”
安晗日站在原处,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没有立刻动,云锦歌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牌。
夜风又吹了一阵,桂花香从西院的方向飘过来,淡淡地混在夜色里。安晗日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
她没有绕到正门,直接从窗口翻了进去。
落地时衣摆带起的风让烛火晃了晃,满室光影摇动。
云锦歌望着她翻窗而入,墨香随之涌来,沁入鼻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顿,他将手中玉牌搁于案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静静落向她落地直起身的模样。
烛火的光自她脚下缓缓攀援而上,掠过素色衣摆、腰间系带、交领领口,最终落定在她眉眼之间。
安晗日站在案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烛火吹得偏了一下,明暗在他脸上交替了一瞬。
她闻到了那股冷香,比在廊下的时候更浓,混着墨和纸页的气味,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极淡的、属于深夜的气息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玉牌上。近看更像了,连桂花枝干上那道最深的刻痕都一模一样。楚歌当年刻那道痕时手抖了一下,刻歪了,还懊恼了好半天。
“认得这个?”云锦歌问。
安晗日抬起眼。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但她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收拢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殿下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云锦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过了片刻,他说:“我渡劫归来后,案上便多了这枚东西,不知来处。问过身边人,都说没见过。”
他说话时,安晗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鼻梁、唇线上,很慢,却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微微发紧,但她没有躲开。
她垂下眼,看着那枚玉牌。
楚歌的玉牌在她储物戒里,她亲手放进去的。可眼前这枚,分明就是楚歌的手艺。那种歪歪扭扭的刻法,那种笨拙的力道,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刻得出来。
楚歌死前,把那枚玉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她手心,说“收着”。她收了。可楚歌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当时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也许他还有一枚,也许他刻了两枚,一枚给了她,一枚留给了自己。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这枚玉牌,能不能让臣细看?”
云锦歌看了她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玉牌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才把它推到她面前。
安晗日伸手去拿。指尖在快触到玉面时,悬了一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手落下去。
触到玉面的那一瞬,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一擦而过,极轻的一触,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云锦歌的手明显僵了一瞬。安晗日感觉到他的温度,凉的,比玉牌还要凉,可那一瞬间,那点凉意却像烫了一下似的,让她指尖缩了缩。
她没有抬眼看他,只把玉牌翻过来看背面。云锦歌也没有动,手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忘了收回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玉牌背面果然也刻着字——“与卿同寿”。和楚歌那枚一模一样,连刻字的力道和深浅都如出一辙。只是这枚玉牌的边缘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摔过,又被人细心补上了。
安晗日握着那枚玉牌,手指微微发颤。
“你认得。”云锦歌说。这回不是问句。
安晗日抬起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比方才更近——她翻窗进来后一直站在案前,他也一直没有示意她坐下。烛火下,那张脸和楚歌重叠在一起,又分离开来。
“这枚玉牌,和臣一位故人的很像。”她说,把玉牌放回案上。放回去的时候她刻意让自己的手指离开他的手远一些,没有再碰到。
“什么故人?”
“臣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