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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仙 ...

  •   仙俸核录的差事做到第十日,安晗日已经理清了天庭俸禄发放的整个脉络。

      太阴殿这些年借着那点权,从俸禄里挪了不少油水出来,名目五花八门,什么“夜值加给”“远差补贴”“特勤慰劳”,实则大半都进了私囊。

      安晗日将这些条目逐一标注清楚,分殿分类,做了汇总表。她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在表上先勾出了几处数额较小、牵涉不深的,报给了陆吾,说是“核录中发现数处出入,请大人过目”。

      这几处小出入涉及的是两个不起眼的偏殿,陆吾批了,让那两殿限期补正。事情办得干脆利落,没掀起什么水花,但书殿里几个有眼力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新升上来的安仙官,做事有章法,先挑软柿子捏,把规矩立起来,再往深处动。

      赵仙官私下里跟人说:“她这是在试水呢,看看各殿的反应,谁老实谁不老实,心里先有本账。”

      这话传到安晗日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只是照常做事。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日陈莫来找她喝茶,聊着聊着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安晗日端着茶杯,看她神情有异,问:“什么风声?”

      陈莫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天枢宫外头传话,说安仙官能升这么快,是因为殿下看上了。说殿下召你去书房那次,关了门待了半个时辰,谁知道在做什么。”

      安晗日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末子。

      她早就料到了。她在凡间朝堂百年,什么脏水没被泼过。当年日冕国有个将军打了胜仗,她连升了他三级,结果满朝都在传她和那将军有私情。后来那将军自己站出来了,当朝把战功一件件摆出来,谣言才散了。如今在天庭,她根基更浅,升得更快,别人不拿这个做文章才奇怪。

      只是“殿下看上了”这五个字,让她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把茶杯搁下,拿起笔继续做事。

      陈莫急了:“你就这反应?你不生气?”

      安晗日低头核着手中的俸禄细目,语气平静:“生气有什么用,嘴长在人家身上。”

      她确实不生气,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她在凡间百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谣言这种东西,你越澄清越黑,越解释越乱,最好的法子是让造谣的人自己闭嘴。怎么让人闭嘴,得看时机。

      “阿莫,”她抬头看陈莫,“你在文曲星君座下做事,天庭各殿走动得多,帮我留意一件事。”

      “你说。”

      “太阴殿那边,最近除了传我的闲话,还做了什么?”

      陈莫想了想,说:“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前几天太阴殿的人去找过渡厄神殿,说是要调一份旧档,被卫神官挡回去了。还有,太阴殿的掌事仙官最近跟北域几个殿走得挺近,前日还一起饮了酒。”

      安晗日将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莫走后,她把手头的活做完,起身去了书殿后厅的旧档室。她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抄录的旧档。

      那卷旧档上写的是太阴殿百年前的几笔俸禄调拨记录。她在其中发现了一条线索——太阴殿当年以“修缮殿宇”为名,从天枢宫领了一笔数目可观的仙灵石,但同一时期,太阴殿的殿宇并没有任何修缮的痕迹。那笔仙灵石去了哪里,账上没有写。

      安晗日将抄录的旧档收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事。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等。

      等太阴殿下一步出招。

      果然,两日之后,太阴殿那边又送了一摞卷宗来。这回的名目是“历年俸禄结余复核”,比上次那摞还厚,期限依旧是三日。赵仙官来送卷宗时,脸色有些为难,低声说:“太阴殿掌事亲自送来的,说前次那三份卷宗他们核过了,是底下人弄错了,这次是新补的明细,请安仙官务必核完。”

      安晗日翻开卷宗,看了几页,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回太阴殿做得很聪明。他们没有再重复报账,而是把历年的结余一项项列出来,每项都有据可查,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安晗日注意到,这些结余的数额加起来,和天枢宫历年拨给太阴殿的总数对不上,中间差了将近三成。

      也就是说,太阴殿把那些说不清去向的仙灵石,抹平成“结余”来处理了。若是她核完这批卷宗,签了字,就等于替太阴殿把那些亏空坐实成了合法结余,日后想翻都翻不了。

      好手段。

      安晗日合上卷宗,没有急着动笔。她起身去找陆吾,将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

      陆吾听完,沉吟片刻,问:“你打算怎么办?”

      安晗日说:“这批结余数目太大,我无权直接核销。按规矩,超过一定数额的结余,需要由正神以上复核签字才能生效。陆吾大人若是愿意,可以出面请殿下定夺。”

      陆吾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方才说‘按规矩’——你查过天庭俸禄核录的规条了?”

      安晗日答得规矩:“核录的第一日便查了。天枢宫书殿后厅第三排架子上有一卷《仙俸则例》,其中第四十七条写明了结余核销的权限划分。”

      陆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见殿下。”

      他走后,安晗日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太阴殿送来的卷宗整齐码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太阴殿不会再退让了。那三成差额若是被翻出来,太阴殿从上到下要倒一大片,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但她不怕。她在凡间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要做的只是等,等云锦歌看到那份卷宗,看看这位天枢宫的主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傍晚时分,陆吾回来了。他没有多说,只是走到安晗日案前,说了一句:“殿下让你明日去书房。”

      安晗日抬头看他。

      陆吾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双清润的眼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晗日坐在原处,把案上的卷宗又理了一遍。窗外暮色渐沉,书殿里其他仙官已经陆续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做完手头最后一件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枢宫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她想起楚歌从前说过一句话。那回她处理一桩朝中舞弊案,连着熬了好几夜,楚歌守在她旁边替她研墨,忽然说:“陛下这么厉害,将来要是上了天,那些神仙怕不是要头疼。”

      她当时笑他胡说,说天上哪有什么神仙。

      如今想来,楚歌那张嘴倒是开过光的。

      她低低笑了一声,关上窗,转身往外走。西院的桂花开得正好,夜风吹来,满袖都是香。

      那晚她睡得不太安稳。半夜里忽然醒了,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霜,铺了一地。她躺在榻上,无端想起楚歌从前在夜里替她掖被角的习惯。他手轻,动作也慢,生怕弄醒她,可她每次都会醒,醒了就假装还睡着,等他掖完被角蹑手蹑脚地躺回来,再翻个身往他怀里蹭。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

      第二日去书房时,她比约定时辰早了些。走到主殿廊下,正碰见云锦歌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神官,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金纹的常服,整个人比那日书房里见时更添了几分凌厉。

      安晗日退到廊边行礼。

      云锦歌脚步未停,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安晗日看见了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一个神官多看了安晗日两眼,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安晗日低着头,等他们走过去才直起身。她听见其中一个神官低声说了句什么,云锦歌没答话,只是脚步似乎比方才快了些。

      她没多想,进了书房等着。

      云锦歌进来时已经换了身衣裳,白发重新绾过,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廊下那会儿更冷了几分。他在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安晗日整理好的仙俸底稿,翻了两页,开门见山:“太阴殿的结余,你核过了?”

      “核过了。”

      “差额多少?”

      “三成有余。”

      云锦歌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底稿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昨日去找陆吾之前,是不是已经料到我会看这份东西?”

      安晗日顿了一下,答:“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云锦歌抬起眼看她。

      “按规矩办事,”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赞还是讽,“你在凡间百年,就是这么办事的?”

      安晗日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张和楚歌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神情,冷淡、审视,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想起昨日陈莫说的那句“殿下看上了”,心里忽然觉得荒唐。

      眼前这个人看她,像是在看一道难题,一道他暂时还没解出来的难题。

      她垂下眼,答:“臣在凡间时,做事只问该不该做,不问会不会得罪人。”

      云锦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把底稿合上,搁在手边,然后说:“太阴殿的事,你不用管了。回去把仙俸核录的规矩重新理一份出来,越细越好,我要让各殿都照着你的规矩来。”

      安晗日愣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云锦歌要借她的规矩,去整顿天庭各殿的俸禄乱象。而她,一个刚升上来的仙官,即将成为这场整顿的刀。

      她低头行礼:“臣领命。”

      转身往外走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翻动卷宗的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云锦歌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谣言,我听到了,对不住,我会处理好的。”

      安晗日脚步一顿。

      莫名觉得有些荒谬,这个看着冷冷淡淡天枢宫主,竟会为几句谣言向她致歉。

      明明,他也算受害者。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是哪句谣言。她只是站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殿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回廊里一片通明。她走在长廊上,想起那谣言的内容,竟难得觉得好笑,想起了楚歌。

      想起从前朝中有人上折子参他,说他仗着陛下的宠爱干预朝政。楚歌把折子念给她听,念完自己先笑了,说:“陛下,他们说我狐假虎威。”

      她当时头也没抬,说:“那你狐假一个给我看看。”

      楚歌就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上,说:“狐在这里了,虎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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