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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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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宫西院比安晗日先前住的小偏殿好了不止百倍。
院子不大,但独立成院,有正屋一间、厢房两间,院中还种着一株老桂树,枝繁叶茂,正值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安晗日搬进去那日,陈莫特地跑来帮她收拾,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最后往院中石凳上一坐,感叹道:“总算是像个神住的地方了。”
安晗日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莫却不肯放过她,凑过来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升了?我听人说你现在管仙俸核录,这可是正式仙官的活,俸禄翻了好几倍吧?”
安晗日简单说了几句清河和孟章的事。陈莫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刚来多久,就敢去动太阴殿的账?”
“不至于。”安晗日想了想,“殿下批的折子,太阴殿再不满,也不会明着来。”
陈莫皱眉:“那你可得小心些,太阴殿那位正神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
安晗日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在凡间朝堂上斗了百年,什么手段没见过。
明的、暗的、软的、硬的,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割地,有人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开恩,有人在她耳边说尽好话转头就捅刀子。她早就习惯了。
仙俸核录这差事,她接手不过三日,便已经看出了好几处不对劲的地方。天庭各殿的俸禄发放,名义上有定例可循,实际上各殿都有不小的自主权,中间的空档便是各殿自己操作的空间。太阴殿这些年借着这个空档,从俸禄里挪了不少油水出来。
安晗日将这些条目逐一标注清楚,单独列了清单,却没有急着往上报。这种东西,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一击致命,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和预料的差不多,到了第五日,麻烦就来了。
那日她刚到书殿,便看见自己案上堆了一摞新的卷宗,比平日多了将近一倍。赵仙官从旁经过,低声说了句:“太阴殿那边送来的,说是历年积欠的俸禄明细,要你在三日内核完。”
安晗日翻了翻,那些卷宗少说也有几百份,三日内完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没有慌,只是问了一句:“陆吾大人知道吗?”
赵仙官摇头:“陆吾大人今日被殿下召去了,不在书殿。”
安晗日明白了。对方算好了陆吾不在的日子,把东西塞过来,限期三日。若是她做不完,便是“办事不力”,正好给了人家话柄;若是她为了赶工出了差错,那就更称了人家的心。
她低头看着那摞卷宗,先花了一日半的时间,把确实需要处理的核完,条理清晰,一处不错。剩下那些重复报账的,她没有直接揭破,而是在底稿上以“疑与旧档重叠,需复核原始凭证”为由,将三份卷宗打了回去,附注写得客气而谨慎。
这一手,她在凡间用过无数次。早年日冕国有个户部侍郎想拿假账糊弄她,她也是这么做的,不直接揭穿,只把账目打回去让他“再核一遍”。那侍郎起初还嘴硬,后来自己先慌了,连夜把假账撤了,第二日主动请罪。有些事,不用挑明,对方自己就知道你不好惹。
第三日傍晚,陆吾从殿下处回来,看到案上整齐码放的核录底稿和那三份被打回的卷宗,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他问。
安晗日点头。
陆吾翻看了那三份被打回的卷宗,又看了她写的附注,过了许久才说:“做的很好。”
安晗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做手头的事。陆吾将那三份卷宗收起,说:“我去见殿下。”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来传话,说殿下要看仙俸核录的底稿。安晗日将所有底稿整理好,跟着来人去了主殿。
云锦歌坐在案后,正低头看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安晗日立在案前,低头行礼。
他翻完手中那份折子,才抬起眼来看她。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落在她身上时,像是在掂量一份极难定夺的折子,看了许久才开口:“仙俸核录做了几日?”
“回殿下,五日。”
“太阴殿送来的东西,你打回去了?”
“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送你这些东西?”
安晗日沉默了一息,答:“知道。”
云锦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看了很久,比问话所需的时间长得多。安晗日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行礼时微曲的指尖,又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前在凡间,也这样做事?”
安晗日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冷淡的眼,一时竟觉得有点恍惚。那张脸和梦里一样,和楚歌也一样。但她很快压住了那点恍惚,声音平稳:“凡间朝堂比这更复杂,臣做了百年女帝,做事总要留几分余地。”
云锦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百年。
他当然知道她活了一百多年。凡间帝王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屈指可数,而她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全因为那枚未被触发的神格。但他听她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多看了她一眼。一百年的帝王生涯意味着什么?
天庭里那些活了几千年的仙官,许多都未必有一百年的实打实的权谋历练。而眼前这个看似只是个候补仙官的女子,在凡间朝堂上整整熬了一百年。
云锦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倒是能干。”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下。
安晗日行礼告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翻动卷宗的声音,还有一句极轻的话:“太阴殿那边,你不用管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书房。
第二日,安晗日到书殿时,发现案上空空荡荡。
昨日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太阴殿卷宗,一份都没了。她翻了翻案头,发现自己昨天打回去的那三份,也没有被送回来。
赵仙官从旁经过,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昨日连夜批了太阴殿递上来的折子,全打回去了。今日一早,太阴殿那边就派人把那摞卷宗撤了。”
安晗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全打回去了?”
“一份没留。”赵仙官看着她,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殿下这些年,从没这么驳过太阴殿的面子。”
安晗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开一卷新的底稿,继续做事。
殿外暮色沉沉,天枢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安晗日沿着长廊往西院走,晚风吹过,送来满院桂花的香气。她想起方才赵仙官那句话,心里转了几转。
“你不用管了”——这是要替她挡下的意思。堂堂天帝之子,为了一个刚升上来的仙官,主动去挡太阴殿的麻烦。这份“抬举”来得太快了些。
回到西院,她推开院门,站在那株老桂树下。
说起来也巧,天枢宫这位殿下喜欢桂花,便处处都是桂花树,楚歌从前也喜欢桂花。
他在日冕国的寝殿外就种了一棵,每年秋天开得满树金黄。他总爱摘几枝插在她案头的青瓷瓶里。有一回他摘得多了,瓶里插不下,他便把剩下的别在她发间,歪着头看了半天,说“陛下比花好看”。
她当时说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是高兴的。
安晗日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天庭的桂花和凡间的一样香,只是闻香的人,不一样了。
她把那枝桂花带回屋里,找了个空笔筒插上,搁在案头。然后坐到榻边,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桂花玉牌,在指尖握了握。
“楚歌,”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今天又看到他了,那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玉牌在掌心微微发暖。
她甚至在想,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可她的阿歌,怎么能和天帝之子扯上关系。
“但他不是你。”
她把玉牌贴在脸侧,闭上了眼。
别人眼里,她是日冕国杀伐决断的女帝,是书殿里滴水不漏的安仙官。可只有楚歌见过她最心软的样子。
当年楚歌刻这枚玉牌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她当时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他“嘶”了一声,抬头看见血珠子冒出来,手里的朱笔直接扔了,几步走过去把人拽到跟前。
楚歌还傻乎乎地笑,说:“没事,就划破点皮,不疼。”
她没理他,低着头替他包扎。楚歌就乖乖让她捏着手指,过了好半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陛下,你别抖啊,我心疼。”
她当时瞪了他一眼,骂他油嘴滑舌,都受伤了还贫嘴。
其实她没觉得抖。可楚歌那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手里全是汗,连捏着帕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乱了方寸的人。
可后来,她还是亲手杀了他。
安晗日睁开眼,把玉牌收回储物戒里,起身去洗漱。
她和他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天庭,隔着百年的岁月。
可楚歌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会举着桂花糕问她像不像的傻子。
与任何人,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