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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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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修《仙官考绩录》的差事,比安晗日预想的要棘手。
考绩录每五百年修订一次,需要调阅天庭所有在册仙官的历年功过记录,重新评定等次,再汇总成册。书殿内室有四位仙官同做此事,各负责一方,安晗日分到的是北域。
北域仙官众多,记录繁杂,各人功过散记在不同卷宗,好些只留下名字,来历无从考证。安晗日头三日几乎没出内室,把北域所有卷宗通读了一遍,在脑中理出了一张完整的关系脉络,才开始动笔。
其余三位仙官做事也不慢,但到了第五日,差距便显了出来。安晗日负责的那一摞底稿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案头,每一份考绩都有理有据,功过分条列清,评语简练却精准。陆吾翻阅底稿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比旁人长了些许。而另外三人中,有一位还在翻旧档查漏补缺,进度慢了一大截。
那位仙官姓赵,在天庭做了几百年的事,资历不浅,被一个候补比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趁着午间凑过来看安晗日的底稿,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快。”
安晗日头也没抬,语气依旧温和:“谢谢,你也不慢。”
赵仙官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翻他的旧档了。
到了第八日,安晗日发现了一处问题。
北域有一位名叫清河的神官,记录显示他三百年前因“办事不力,致仙凡通道紊乱”被贬了一级,此后便一直在基层做事,再未升迁。
安晗日翻了翻当时的原始记录,发现所谓“仙凡通道紊乱”,其实是一场意外的天象异动,与清河本人的操作并无直接关联。当时负责此事的正神为了尽快交差,将责任推给了清河,而清河没有申辩,就这么认了。
她合上卷宗,没有立刻动笔。
在凡间朝堂上待了百余年,她太清楚这种事情会得罪什么人。清河当年被贬,牵涉的不止一个人,往上追溯几层,能摸到太阴殿那边一位实权正神的头上。那位正神如今还在位,门生故旧遍布天庭各处,若是贸然翻出这件事,等于是当众打了人家的脸。
但若是不翻,清河就白受了三百年的冤屈。
安晗日想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把当年与此事相关的所有卷宗全部调出来,仔细核实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也确认证据足够充分。与此同时,她悄悄做了一手准备,将清河一案的完整证据链单独抄录了一份,收在自己身上。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她至少还有自保的东西。
抄录的那晚她熬到很晚,书殿里只剩她一盏灯。写到最后一页时,手腕忽然抽了一下筋,笔差点脱手。她搁下笔,用左手去揉右腕,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铜灯里的油已经快见底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她想得很清楚。她在天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一个候补仙官翻了三百年前的旧案,得罪了太阴殿的人,人家要拿捏她易如反掌。她可以拿她所有的时间来做事,可她不能只凭一腔正气做事,还得给自己留后路。
第三日,她提笔在考绩底稿上写了一段批注,将当年的实情原委陈述清楚,并注明了相关证据的出处,最后写了一句:“建议恢复原级,另按功过重新评定。”
写完她也没太当回事,照常做其他事去了。
但这份底稿送到陆吾案头后,陆吾看了许久。
第二日,陆吾将安晗日叫到跟前,手里拿着那份底稿,问她:“清河的事,你怎么查出来的?”
安晗日答得平淡:“翻旧档时觉得前后对不上,顺手多查了几卷。”
陆吾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往常多了几分审视。他坐在内室主位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问:“你知不知道清河当年是被谁贬的?”
安晗日抬眼看他,目光坦荡:“知道。”
“知道还敢写?”
“事实摆在那里。”
陆吾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底稿合上,放在手边最干净的位置,然后说:“我会将此事上报殿下。”
安晗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陆吾却又叫住了她。
“安晗日。”
她停下脚步。
陆吾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你做事很稳妥,但天庭不比凡间,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安晗日转过身,朝他微微颔首:“我明白。多谢陆吾大人提点。”
她走后,陆吾坐在原处没有动。
案上那份底稿还摊着,安晗日的批注就落在“建议恢复原级”那一行旁边,字迹清峻。他看了很久,才伸手将底稿合上,放回案头那摞文书最上面。
那摞文书里,已经有厚厚一叠是她誊抄整理过的。他随手翻开一卷,是她前几日交上来的北域仙田记录,边角折得齐整,批注一丝不苟。再翻一卷,还是她的字迹。
消息传开是在两日之后。云锦歌亲自批了陆吾送上去的折子,恢复了清河的神官品级,并着人重新核查当年之事。这本是一桩不大的事,但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书殿里便有人议论,说那个候补仙官胆子不小,连几百年前的旧案都敢翻出来重审。
“她知不知道清河当年是被谁贬的?”
“谁?”
“太阴殿那边的人,如今还在位呢。”
“那她岂不是得罪人了?”
“得罪倒谈不上,殿下都批了,谁敢说什么。不过这人倒是真敢做,再怎么说也就只是个候补,换了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晗日从这些议论旁走过,面色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赵仙官看她时脸色有些复杂,过了几日才憋出一句:“你就不怕得罪人?”
安晗日正低头核对着新送来的考绩底稿,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地说:“总不能当没看见。”
赵仙官盯了她半晌,最终没再说什么,但此后他遇到拿不准的地方,竟开始主动来问安晗日了。
又过了几日,安晗日在整理北域仙田记录时,发现有一年仙田产量骤增了近一倍,但考绩上只写了“尚可”二字,没有任何嘉奖。
她翻了翻当年的记录,才知那一年仙田遭遇虫害,一位名叫孟章的仙官自己琢磨出了防治的法子,不仅保住了本田的收成,还将法子教给了邻近几片仙田,救了北域大半的仙田。
这事当年没人上报,孟章自己也没提过。
安晗日在底稿上注明了此事,并附上了当年仙田产量的对比数据,以及几位邻田仙官的证言。这份底稿送上去后,陆吾又报给了云锦歌,云锦歌批了孟章一个“上”等,并着人将防治虫害的法子整理成册,编入天庭农事典籍。
这一回,书殿里再没人议论安晗日“多事”了,还多了些赞扬声。
安晗日对此没什么感觉,人心万般,各谋其利。
但安晗日注意到,赵仙官这几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有一回她去前厅取文书,回来时听见赵仙官在内室跟另一位仙官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她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太阴殿”“打听”“候补”之类的。
她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一卷新的底稿继续做事。
那份抄录,就是给这种时候用的。
那日傍晚,陆吾从内室出来时,在安晗日案前停住了。
“殿下看了你整理的卷宗,”他说,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问了你的事。”
安晗日抬头看他。
陆吾面色如常,只淡淡地补了一句:“我说你做事稳妥,只是位置低了。”
他说完便要走,脚步顿了一下,又侧过头道“明日不必来太早,”他语气自然的像在交代公务,“内室夜里寒,久坐伤身。”
说完他便走了,没再多留。
安晗日坐在原处,手里还握着笔,墨汁在笔尖凝了一小滴,欲坠未坠。她低头看着那滴墨,片刻后,将笔尖在砚台上轻轻抿去,重新蘸了墨,继续做事。
陆吾替她说了话,说她“位置低了”。这话往浅了想,是提点;往深了想,是关照。
她清楚,他肯开口,一半是她确实拿出了让他认可的东西,另一半是殿下批了孟章和清河那两份底稿,他是在顺着殿下的意思做事。
至于别的——她没往那处想,也不必往那处想。
若陆吾真的要给她一个实职,那她便接。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她能做的事更多。至于那些看她不爽的,她会等对方出招了再见招拆招。
她在凡间朝堂上斗了那么多年,到了天庭,自然也不会输给那些只会摆架子的仙官。
次日,陆吾将她叫到内室,交给她一摞新的卷宗。
“北域仙官考绩已经核完了,从明日起,你兼做天庭仙俸核录,”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这活本该由准神主理,但眼下人手不够,你先担着。俸禄按正仙官算,住所也会给你调到天枢宫西院去。”
安晗日接过卷宗,低头翻了翻。
仙俸核录,管的是天庭所有仙官的俸禄发放与核算,涉及各处钱粮往来,是个极容易出错也极容易得罪人的差事。但与此同时,这个位置能接触到天庭各殿的财政底细,能看清楚整个天庭的权力脉络和资源流向。
她合上卷宗,抬头看向陆吾,认真行了一礼:“多谢陆吾大人。”
陆吾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润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欣赏:“你应得的。”
安晗日抱着那摞卷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些。
陆吾看她的那个眼神,没那么简单。
他给她的这个位置,看似是抬举,实则也是一步棋。仙俸核录这个位置太关键了,陆吾把它交给她,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要看她到底能不能做好。
而她,一定会稳稳接住这个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