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君》栀知欢

4、第 4 章 安

　　安晗日在天枢宫的书殿做了半月有余。书殿的活计枯燥，但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唯一让她不太适应的，大概就是自那日见过殿下后，她时常会做那些梦。

　　梦里的人强硬又缠人，冷香挥之不去。每每醒来，她总觉得身上那股酥麻感尤为真实，胸口还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她曾翻过几卷解梦的典籍，无果，便索性将此事抛在脑后。不过是些不受控的梦，她分得清梦境与现实，绝不会让这点失控影响办差。

　　......

　　她来书殿的第一件事，是把案几上那堆杂乱无章的玉简按类别分开。旁人做事，往往是拿到什么做什么，等到后面再整理。安晗日不一样，她先把所有待处理的玉简过了一遍，分门别类码好，再按轻重缓急排序，最后才开始逐一处理。这样一来，她做一件是一件，案头始终干干净净，效率也比旁人快出许多。

　　书殿的主事是一位名叫陆吾的正神，面容生得极为清隽，通身的气度沉静如水。话不多，做事极有条理。那日他翻册子，一眼就看到了安晗日。无他，主要是在那可调取的候补纪事中，安晗日的效率和质量遥遥领先，考绩一栏几乎可另起一页。

　　但天庭向来广纳奇才，他也没抱太大希望，丢了几摞陈年卷宗便不再过问。那些卷宗是书殿积压了近百年的旧档，分类杂乱，字迹潦草，早几年也有人试图整理过，往往翻了两页便丢到一旁，嫌费事。

　　可不过三日，陆吾便察觉出不对了。

　　他交给安晗日的那些卷宗，别人嫌麻烦不愿碰，她一卷一卷看过去，能辨认的全部誊抄归类，遇到实在模糊的地方便旁征博引。有一回，陆吾经过她身后，瞥见她案上摊着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那是讲天庭三次仙魔大战中一场小规模战役的粮草调配，历来无人问津。可安晗日不仅把它整理清楚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疑点：“此处粮草数与前后文相抵，疑为誊抄之误，可参照《北征备录》卷三所载校准。”

　　陆吾回头翻了翻，果然和她所言一致。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那日起，每日多给安晗日分一些卷宗，分量比旁人多了近一倍。安晗日照单全收，从无怨言，也从不主动邀功，做完了便整齐码好，搁在陆吾案头，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做下一卷。

　　后来书殿里渐渐传开了，说新来的那个候补仙官做事的章法比宫里许多老人都强，陆吾大人把积压了百年的旧档都翻出来给她整理了，她竟真的一卷一卷全理完了，连批注都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第十日，陆吾将她誊抄的卷宗送去了云锦歌的书房。

　　云锦歌那日正在翻看渡劫后的心法疏漏，对陆吾送来的东西本来没打算细看，但陆吾多提了一句：“新来的那位候补，做事很稳妥，整理的卷宗比往年那些强出许多，殿下有空可以过目。”

　　云锦歌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但当晚他批完心法，随手拿起那摞卷宗翻了翻，便上了心。

　　字迹秀挺，条理分明，疑点标注精准，连一处仅凭现有记录无法定论的地方，都规规矩矩地留了批注——“此处存疑，暂录原貌，待考”。

　　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处敷衍。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人不光是把旧档整理清楚了，还在几处关键的地方做了交叉比对，从不同的卷宗里找出了相互印证的材料，甚至连一些被前人忽略的细节都标注了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落款。

　　安晗日。

　　云锦歌的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梦里那种不受控的燥热和掌心的细腻触感便再次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点旖旎压回心底。

　　若是她知道，此刻端坐在天枢宫里的殿下，在梦里将她扣在怀中、逼迫她红着眼尾求饶……

　　云锦歌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众人都夸他克己守礼，可他却偏偏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女子，连着做了几夜那样荒唐失礼的梦。

　　他沉默片刻，将那摞卷宗合上，强行敛去眼底的情绪。只是那夜他批注得比往常慢了些，那摞卷宗最终被他搁在了手边最近的地方。

　　陆吾在第二日将安晗日叫到了跟前。

　　“你从前在凡间，是做什么的？”他问得直接。

　　安晗日答得坦然：“于日冕国称帝，理政百余年。”

　　天庭谁不知道日冕国女帝的事，他自然也知道。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从明日起，你不用再誊抄旧档了，去书殿内室，协助编修《仙官考绩录》。”

　　《仙官考绩录》是天庭每五百年修订一次的重要典籍，记载天庭所有仙官的功过评述，由正神主持，寻常仙官碰都碰不到。书殿内室那几个位置，向来只留给各殿推荐上来的精英，安晗日一个候补仙官被放进去，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天枢宫。

　　一时间，书殿内外议论纷纷。

　　“陆吾大人怎么想的，让一个候补进内室？”

　　“你还没听说呢，她整理的卷宗连殿下都过目了，据说殿下没挑出毛病来。”

　　“那可是日冕国女帝，凡间顶尖的人物，治国百余年，日冕国在她手里富庶得流油，要不是当年那件事……”

　　“啧，你说她图什么，为了个男人放弃飞升，现在从头做起，多熬啊。”

　　“可不是嘛，若是百年前便上来，以她的本事，如今怕不已经是正神了。”

　　这些话安晗日自然听得到。但她面色如常，每日照常来，照常做事，别人议论时她从不插嘴。遇上有同僚问话，她也答得温和有礼，挑不出一点错处。

　　只是有一日午间，同在书殿的一位神官趁着四下无人，凑过来问她：“你当年真的为了一个凡人，拒绝了天帝？”

　　那神官姓沈，在天庭做了几百年的事，资历不浅，平日里话不多，对安晗日也一直不冷不热。此刻他问这话时，语气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还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直白。

　　安晗日正核对一份考绩底稿，闻言笔尖微顿，一滴浓墨直接在纸上洇开。她将那页纸抽走，扔进废纸篓，面色如常地另取一张。

　　“陈年旧事，不值当提。”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抬头。

　　沈神官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叹了口气。只有几分真切的惋惜：“你这样的资质，若百年前便上来，如今至少也是一殿之主了。我听说你在凡间时，日冕国被你治理得周边几国没有敢招惹的，连天庭都有人议论过你，说你是近千年来凡间出的最有天资的帝王。”

　　安晗日终于停了笔。右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处贴身藏着那枚玉牌，她看向他，眼神清亮而笃定，没有一丝犹豫，“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多谢您替我惋惜，但真的不必。”

　　她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做手头的事。沈神官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了。

　　这话后来传了出去，书殿里的人再提起安晗日时，那些惋惜依旧在，但渐渐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有人开始佩服她了。

　　她做最琐碎的活，拿最低的俸禄，住在偏僻的屋子，却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待人接物始终温和从容。

　　书殿里有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去问她，她从不推辞，讲得比旁人清楚，然后轻描淡写地提两句日冕国旧例，让人听了豁然开朗。

　　日子久了，书殿里几个原本对她有些轻慢的年轻仙官也渐渐改了态度，有活会主动分着做，见面也会点头招呼。安晗日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什么事都做到最好。

　　只是有一晚，她从书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书殿内室的活计比外头重些，她今日多留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天枢宫各处已经掌了灯。她沿着长廊往住处走，经过天枢宫主殿外的回廊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主殿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户半开着，夜风卷起帘幔的一角。她看见里面有人坐在案前。

　　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墨发披散在肩后，衬得肤色更加冷白。他正低着头看什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他翻了一页，提笔批注，动作干净利落。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紧，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往下是一截冷白的脖颈，喉结微微凸起，随着批注的动作轻轻滚动。

　　她见过他几次，每次，她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脸多看几眼。每次，他都是冷着脸的模样。

　　可梦里不是这样的。

　　梦里那双眼睛会烧起来，滚烫的掌心会死死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他吻她的时候，唇是软的，呼吸是乱的，贴着她耳廓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而此刻坐在窗后的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安晗日收回目光，脚步未停，沿长廊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经过的那一瞬，书房里的人抬了一下头。

　　云锦歌看着廊下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色身影，目光在夜色里沉了沉。

　　陆吾很赏识她，这几日他偶尔翻阅她整理的东西，越看越觉得她心思缜密得不该是个候补。他本打算过几日召她来问话。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那日初遇，她看见他时失态的那一瞬。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新来的候补没见过天家威仪。但后来他偶尔想起那个眼神，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云锦歌放下笔，靠向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莫名想起自己渡劫归来后，做的最早的一个梦。

　　那个梦和现在的梦不太一样——

　　他躺在床上，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什么。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很暖。可他的心很痛，他不想让她哭，他想哄她开心，却没有一点力气。

　　那次醒来后，他只觉得心慌，像是丢了什么极珍视的珍宝，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