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君》栀知欢

3、第 3 章 等

　　等她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她住的地方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小偏殿。推门进去，没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走到榻边坐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是暖白色的，被她盘得温润，上面刻着一枝桂花。这是楚歌的，他生前一直挂在腰间，死后她把它收了起来。但今天，她莫名想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指尖抚过玉牌，她想起这枝桂花是楚歌自己雕的。他手笨，雕坏了好几块玉料才勉强刻出一枝能看的，歪歪扭扭，花瓣大大小小不均匀，但他很得意，说这是他刻得最好的一块，要一直戴着。

　　他说到做到，戴了一辈子，直到死前才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她手心。

　　“收着。”他当时说，声音已经哑了，气息也弱，但还是在笑，“我没有东西可以留给你，可我不想没一个能留给你的。”

　　她的指腹摩挲过上面最深的一道刻痕。那日她下朝回来，楚歌正趴在案上跟一块玉料较劲，满手玉屑，袖口沾了灰也浑然不觉。她问他做什么，他慌慌张张把玉料藏到身后。后来她才知道，他雕废的玉料堆了小半箱，全是宫里的玉匠看了都摇头的次品，可他自己宝贝得不行。

　　她把玉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刻的人生怕用力过猛把玉牌刻裂了。

　　——“与卿同寿”。

　　她当年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说了他一顿，说玉牌上刻字要讲章法，要请匠人先描样再动刀，哪有这样直接上手手刻的。楚歌被她数落得乖乖认错，但玉牌照样挂在腰间，一天都没摘过。

　　她的指腹停在“与卿同寿”那四个深浅不一的刻痕上，来回摩挲了很久。当年数落他的那些话，此时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安晗日把玉牌攥在手心，淡淡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和记忆里楚歌手心的温度差得太远。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微光也暗下去，才将玉牌收回储物戒，和那把扇子、那几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和衣躺下，闭眼。

　　那晚她开始做梦了。

　　梦里有雨。青色的伞不知何时掉在地上，雨水顺着伞骨淌进泥里。

　　冷香混杂着潮湿的水汽，将她整个人包裹。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掌心滚烫，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却又在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奇妙地放轻了力道，虚虚地拢着。

　　她想退，腰间却被一条手臂牢牢锁住。他将她按向自己，胸膛坚硬，心跳却又沉又急，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她的心口。

　　她伸出手想推开他，指尖抵上他的前襟。他没有躲，反而偏过头，鼻尖缓缓蹭过她的耳廓。呼吸交缠间，他低头吻了下来。

　　起初是试探的，带着微凉的冷香。察觉到她的僵硬后，那吻便一寸寸化开，细密而绵长。他吻得很深，却又极具耐心，舌尖一点点描摹、哄着她松开口关。

　　她原本紧绷的脊背，在这般强势却又温柔的纠缠里，一点点卸了力气。指尖痉挛着攥紧了他的衣襟，却软得连布料都抓不稳。

　　退无可退，却又被密不透风地护在怀里。

　　她并不抗拒。

　　唇上传来一阵微痛。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仙鹤的鸣叫和远处宫殿的钟声。

　　安晗日没有动，就那样平躺着，直到窗外仙鹤的第二声鸣叫传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掌心触到额头时，发现有一层薄汗。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死死攥住的红痕，身上仿佛还留着某种被极度珍视又狠狠纠缠过的酸软。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指尖还有一丝不受控的颤抖。

　　她向来无梦。

　　她坐在榻边平复良久，直到身上的热气褪去，才起身洗漱。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是二十四岁那年的模样，眉眼清淡，唇色偏，只是脸上泛着红。她将头发绾好，换上那身素色衣袍出门。

　　陈莫今日来得比往常更早，一见她就扑过来：“安晗日！出大事了！”

　　安晗日绕过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昨日的玉简整理好，问：“怎么了？”

　　“天枢宫要借人，调令下来了，”陈莫把手里的卷轴往她面前一展，“你猜上面有谁的名字？”

　　“我的。”

　　陈莫一愣，像是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比她激动多了：“你知道了啊……虽然还是候补，但天枢宫的待遇多好啊！”

　　安晗日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分量，但论做事，她自认不错。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天枢宫缺人手，这是个攒功绩的机会。

　　安晗日沉默片刻，将卷轴合上，还给了陈莫：“知道了，谢谢。”

　　陈莫见她反应平淡，有些不解：“明天就能过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那可是天枢宫啊！”

　　安晗日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处理手头未完成的公务，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在哪都是做事。”

　　“可——”

　　“阿莫，”安晗日打断她，抬眼笑了一下，“谢谢你替我操心，不过真的没事。”

　　陈莫被她这个笑弄得没脾气，只好撇撇嘴，坐到一边去了。

　　安晗日低头继续批看玉简，心思却飘了一瞬。天枢宫，云锦歌。昨晚那张和楚歌一模一样的脸，以及那股清冽的冷香。她闭了闭眼，落笔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一分，把这些念头生生压了下去。

　　翌日清晨，安晗日准时到了天枢宫。引路的神官将她带到偏殿，交代了几句便走了，让她等候安排。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人来传话，说殿下今日有事，暂不见候补仙官，让她先跟着宫里的老人熟悉环境。

　　她对此没什么怨言，跟着年长些的神官转了一圈，认了路，领了腰牌和新的衣物，正式报到。天枢宫的事务繁杂琐碎，她被分派到书殿整理文书和典籍，埋头做了一整日，傍晚时才从书殿出来，揉着酸痛的腰往住处走。

　　天枢宫安排给候补仙官的住处比之前好上不少。安晗日推门进去，把东西放下，正打算去打些水来洗漱，转身时，脚步骤然停住。

　　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暗金云纹，身量极高，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窗外那株仙梅。暮色从云海那边漫过来，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和利落的下颌线。和昨晚一样的冷香，飘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云锦歌原本只是出来吹吹冷风。

　　昨夜那场梦，正到最深处。他刚将人扣在怀里吻得难舍难分，指尖都已经抚上了那截细软的腰肢，可就在那一瞬，梦境骤然碎裂。

　　他猛地睁开眼，榻上只有他一人。心跳重得像擂鼓，连带着呼吸都乱了拍子。梦里那点没来得及收拢的温软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沉郁的燥热卡在胸腔，顺着骨血往下沉，怎么都压不平。

　　他今日本想像他最平常的那般，心无旁骛地做事。可偏偏。批折子时，哪怕只是指腹偶尔擦过细腻的白玉，他脑子里都能闪过她在梦里那微微战栗的模样，和那声半推半就的轻喘。

　　直到傍晚，他才避开所有人，走到这处偏僻的偏殿廊下，本想借夜风把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点燥意吹散。

　　可他刚站了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墨香。

　　云锦歌蹙了蹙眉，转过身来。

　　安晗日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三步开外。

　　不久前刚刚做了那样的梦，此时梦的主角就在眼前。她呼吸微滞，但面上未显分毫，只是走近前去。

　　她走近，带起一阵极淡的风。云锦歌闻到了属于她的气息——温柔的、淡淡的，夹着一点偏冷的墨香，一丝一缕地往他鼻息里钻。

　　自渡劫归来，他夜夜入梦。梦里他体会到了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眷柔和暖意，醒来后却什么都记不清，只剩那极美的轮廓和若有似无的墨香残留在枕畔。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心魔作祟。

　　直到昨夜，他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映进脑海，和梦里那道模糊的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合。

　　他没想现在就打扰她，可她就这样走近了他。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云锦歌的呼吸停了一拍。方才在梦里，这张脸就伏在他颈侧，眼尾泛着红，被他欺负得连声调都是软的。而此刻，她就站在三步开外，触手可及。

　　方才好不容易在冷风里压下去的火，因着她这一步的靠近，又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她规规矩矩地站定，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候补仙官安晗日，见过殿下。”

　　声音清润，姿态漂亮，无可挑剔。

　　云锦歌看着，莫名烦躁。他向来不在意礼数，偏偏看到她对他这么规矩的模样，却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他想让她像在梦里一样，或笑或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敬畏的上峰。

　　他移开视线，本是不想看她低垂的眉眼，余光却不经意扫到到她行礼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上。

　　那截手腕细瘦、干净，因为行礼的姿势，微微绷着一条淡青的脉络。

　　梦里那种细腻的触感、无法自控的力道，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回忆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这截手腕被他攥在掌心时，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

　　衣袖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再多看一秒，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伸手抓过去。梦里那股失控的力道还残留在他掌心里。可他太清楚了，若有这样冒犯的举动，只怕下一秒，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恐怕就会立刻竖起防备，甚至生出厌恶。

　　他不想惹她不悦。

　　云锦歌极为克制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将所有情绪压成了冷淡的“嗯”，随即转身便走。再多留一秒，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藏不住。

　　他的背影淡去，安晗日垂下眼，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行礼时露出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这位殿下的目光，停在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别处长。

　　听闻，这位殿下，渡劫前后，向来是个清心寡欲的，她还是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