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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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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宫要调人的消息,在短短三日之内传遍了天庭大大小小几十座宫殿。
据说云锦歌殿下渡劫归来后,性情有些变化。具体哪里变了,众说纷纭,有说变得更好说话的,有说变得更难伺候的,还有说殿下在凡间受了情伤,如今正满世界找那张脸呢。
最后一个版本流传最广,也最离谱,陈莫每次听到都要翻白眼,说这些人编排天子也不怕掉脑袋。
安晗日对这些传言的态度一如既往,听过就忘。
天子渡劫归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手头的杂活并没有因为天枢宫的忙碌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为各处都抽调了人手过去帮忙,多出来的事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头上。
这几日她连偏殿都没怎么回,困了就在案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批。
陈莫来看过她两次,每次来都要吐槽几句,说完又继续帮她干活。自从安晗日给她讲过律令谏议以后,她对安晗日多了些佩服,同时,也愈发为她现在的境地感到可惜。
“你说你,混成这样。”陈莫一边替她整理玉简一边说,“我都替你觉得累。”
安晗日正低头核对一份蟠桃园送来的灵植清单,闻着只是笑笑:“还好吧,早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习惯,”陈莫把一卷玉简拍在案上,“你看看你,眼睛下面都青了,你在凡间当帝王都没这么熬过吧。”
安晗日执笔的手停了一瞬。
凡间当帝王的时候,确实没这么熬过。
那时候她熬夜批折子,案边总有楚歌守着,时不时添茶研墨,到了时辰便端来热好的汤羹,催她去歇。她不歇,他就不走,像只赖在主人脚边的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有一回她连着熬了三日,他劝不动她,竟自己跑去太医院翻了一夜的医书,第二天顶着一双红眼睛端来一碗不知道用什么熬的汤,说是安神补身的。那汤黑漆漆的,味道一言难尽,她看着,欲言又止,真心不想喝。他就端着碗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被他看得没办法,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结果当晚她睡得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案上的折子整整齐齐码在一边,每一本都贴了他的字条:“已阅,建议按原折批复”或者“此条待陛下醒后定夺”。字迹清秀端正,和他那个人一样,乖巧又妥帖。
安晗日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手边没有热汤,也没有人仰头看她。
“安晗日?”陈莫见她走神,凑过来,“你又发呆了。”
安晗日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想起点凡间的事。”
陈莫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凡间的事?那个让你宁愿放弃飞升的男君?”
安晗日不答,只是重新提笔,继续做事。
陈莫不死心,绕到她身侧继续追问:“你跟我说说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藏得也太严实了,凡间带了那么多年,天庭一张画像都没留下。”
安晗日笔尖微顿。
她确实没有留楚歌的画像。
提笔几次,墨干了,纸还是空的。她只能把那张脸,连同他看她的眼神,死死压在记忆里。
“没什么好看的,”安晗日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就是个普通人。”
陈莫显然不信,但看安晗日的神色不像愿意多说的样子,只好失望作罢。
午后,陈莫被文曲星君叫了回去。安晗日独自坐在偏殿的角落里继续做她的事,周围偶尔有其他仙官经过,目光扫过她时,多多少少带着些打量,陈莫不在,那些人说话大胆了些。
“就是她?”
“嗯,日冕国那个女帝,听说为了个男人拒绝天帝,现在混成这样。”
“啧啧,图什么呢。”
声音不大不小,虽不算刻意可也没避着她,恰好能让她听见。安晗日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一样,手上落笔的动作依旧平稳。
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比起日冕国那些年民间的流言蜚语,比起那些年日冕国传的市井歌谣,这些仙官私底下的闲言碎语实在是太温柔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吵。
傍晚时分,陈莫又来了,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对了,天枢宫那边定人了。”
安晗日嗯了一声,不甚在意。
“从我们文曲星君这边调了两个过去,还有太阴殿那边也出了人,听说渡厄神那边也送了一个过去帮忙。”
听到渡厄神,安晗日手上的动作终于慢了半拍。
渡厄神,那个百年前想将神位传给她的真神。她飞升之后,一直没有正式去拜见过他,一方面是身份尴尬——她如今只是个候补仙官,贸然去拜访一位真神实在不合规矩;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真是世事无常,拒绝了真神,现在还是成了个候补。
“渡厄神也送人过去了?”安晗日问。
“嗯,说是云锦歌殿下渡劫回来之后,心绪不太稳,渡厄神那边正好擅长这些,就送了个神官过去帮着稳一稳。”
安晗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渡厄神是天庭少有的温和派,脾性极好,又擅长渡化心魔劫,在天庭人缘很不错。
安晗日当年虽然拒绝了他的好意,但心里对这位真神一直是敬重的。她想着,等哪天得空了,应该正式去拜见一次,当年他那么看好她,她表面上虽只是拒绝飞升,但实则是连这位的好意也拂了,而她至今连一句正式的道谢和谢罪都没说过。哪怕被责罚也好,至少把该说的说了。
只是“哪天得空”这种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
安晗日又拿起一块点心,桂花味的,像楚歌喜欢的口味很像。楚歌和她一样,喜欢桂花味,也尤其擅长做桂花糕,甜度总是刚刚好,不会腻。
不知怎的,只是看着一盘点心,她都能想起他,想起那年中秋,楚歌在御膳房忙了一整日,做了一盘兔子形状的桂花糕端到她面前,说“陛下你看,这只像不像你”。
她当时看了半天,问:“哪里像?”
楚歌指了指糕点的眼睛:“这里,眼神凶凶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陈莫的声音把安晗日从回忆里拉回来。
安晗日微微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竟然还留着一点笑意。她收敛了神色,摇了摇头:“没什么,这点心不错。”
陈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天色渐渐暗了,偏殿里只剩下安晗日一个人。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卷玉简,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一边,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偏殿。
天庭的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种介于冷和空之间的感觉。她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座座气派的宫殿,灯火通明,仙乐隐隐。
而她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拐过一个弯时,险些撞上一个人。
对方身量极高,穿着玄色衣袍,腰间的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身后跟着两个神官,正低声说着什么,迎面走来。
安晗日忙退到路边,低头行礼。她现在的职位,对谁行礼都不会错。
余光只扫到一段漆黑如墨的发丝和一小截侧脸,线条利落,肤色冷白,下颌绷得很紧。
那人脚步未停,从她面前走过。刚好有风吹过,一阵极淡的冷香拂过。
安晗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没有停步,可脚下却像是踩在了虚空中,每一步都走得极不真实。
直到那人停住脚步。虽然未转身,但周身的冷意似乎更重了些。
那香味太熟悉了。像是雪后松林,清冽干净,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像楚歌身上常有的味道,却又截然不同。楚歌是暖的,带着烟火气;而眼前这味道,是冷的,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你,过来。”那人的声音极冷。
安晗日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到这话,有些僵硬地走过去。
“抬头。”那人说话淡淡的,音色却是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
安晗日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晚风卷起她的衣摆。她盯着那张脸,呼吸停滞了一瞬,连行礼的姿势都僵在了半途。
那张脸,和楚歌太像了。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形。如果只看五官,几乎一模一样。可气质差了太多。
楚歌看她时,眼底总带着笑意,温文尔雅,带着点傻气。而眼前这人看人时是淡的,矜贵的,目空一切的。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冷淡。
安晗日垂下眼,压住翻涌的心绪,从他身侧之人的交谈中猜出眼前人的身份:“候补仙官安晗日,见过殿下。”
那人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身份毫无兴趣,抬步便要走。经过她身侧时,他的袖摆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更浓的冷香。
安晗日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偏过头看她。
“安晗日。”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速比方才慢了些,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平复如初,“日冕国那个?”
她低头应是。
他沉默了一瞬。安晗日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很淡,很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审视什么。最后他只丢下一句:“天枢宫的调令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来之后,做事仔细些。”
说完便走了。
脚步声渐远,冷香也渐渐散了。安晗日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廊下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抬起头。
廊外暮色沉沉,天庭的金光沉入云海,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暗了。她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会这么巧吗?
可他绝不会是楚歌。
楚歌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楚歌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而方才那人看她的眼神,和看殿前的一根柱子、一本折子,没有任何分别。
天枢宫的调取名单一事,她还不清楚。
但楚歌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