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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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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晗日在书殿做了三个月候补仙官,经手的卷宗不下千卷,没有一份出过错。
可她的考绩评语上写着四个字——“尚需磨砺”。
第三次了。第一次她以为是不够好,第二次她还以为还能更好,第三次她翻开那本评语册,看到旁边另一位候补仙官的评语——“勤勉可嘉,准予升迁”。那人在书殿待了四年,经手的卷宗不到她一半。
她把评语册合上,起身去了前厅,走到林仙官的案前。
“林仙官,我想问一下考绩评定的事。”
林仙官抬起头,脸上那笑她见过很多回了:“安候补啊,考绩的事是各殿主事定的,我就是个汇总的,定不了。”
“那劳烦您帮我看看,我的评语是哪位主事定的?”
林仙官翻了翻册子,翻得很慢:“是卫神官定的。不过卫神官最近忙得很,天枢宫那边一堆事呢,你的事怕是排不上。”
安晗日没再问。她回到偏殿坐下。
“安候补,还有这些,辛苦了。”一位小仙侍抱着一大沓折子来她的位置,看了半天,才找到勉强还能放折子的地方。
安晗日没抬头,只点头应道:“多谢,放着就好。”
小仙侍看了一眼她案头快堆成小山的折子,又看了看她头也不抬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了。
“安晗日,这些又不是都不能推。”陈莫端着茶来找她,看见她案上堆得比人还高的折子,气不打一处来,“我听说你在凡间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性格啊,怎么现在别人给你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这么多事务,我就没看过你休息,你是真把自己当神了啊。”
安晗日顺手又完成了几本仙神杂志的标注,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好吧。”
这些多吗?比起日冕国事务最繁忙的那几年,连热身都算不上。
陈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天庭没留给安晗日多余的神位,她如今只是个最低等的候补仙官。百年前那位为了个男人拒绝天帝、不要命飞升的日冕国女帝,如今干起杂活来,依然不要命。
“你当年在日冕国当女帝的时候,批的可都是军国大事,现在给人家审这些话本子,你就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安晗日又抽出一卷玉简摊开,低头继续标注:“军国大事也好,话本子也好,都是事,没什么差别。”
陈莫盯了她半晌,憋出一句:“好吧,我确实不懂你。”
安晗日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回玉简时,指尖收紧了一瞬。
陈莫不懂,安晗日也没接话。
只是想起飞升登记那日,周围的人都笑得极开心,只有她低着头,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
一把没入胸膛的匕首,一场盛大无边的祥云。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身旁的人,是不是也像他这般飞升。但天庭的禁制死死封着她的口。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上走。成神之人死不了,她有的是时间。
……
陈莫隔三差五来找她,每次都带着新的八卦或者一壶热茶。
“对了,”这天,陈莫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天枢宫那边好像要调人了。听说那位殿下下凡渡劫回来了,天枢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的。”
安晗日笔尖未停:“嗯。”
“你就不能有点好奇心?那可是天帝之子,战神殿下啊。那张脸,虽然清冷了些,可也是和魔界那位活色生香的圣子不相上下的,天界多少女仙偷偷倾慕的对象,你就没听说过?”
安晗日想了想,诚实地摇头。她确实喜好容色,但飞升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事。
陈莫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随后眼睛一亮:“不过也是,你要是被调去天枢宫就好了。”
“为什么?”
“天枢宫待遇好啊,月俸高,有独立住所。最重要的是——听说那位殿下虽然冷,但对下属从不无故责罚,还大方。”
安晗日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天枢宫那种地方,机会肯定也会更多。
“你跟我说实话,”陈莫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后悔吗?”
安晗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玉简上。那是个凡间女子与仙君相恋的老套话本,写到男主在雨中为女主撑伞时,她停住了。
很多年前,也有个人,撑着一把青色的伞站在殿门外等她。他身量高,伞却不大,大半都遮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笑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陛下,”他那时候还会规规矩矩叫她陛下,“我算着您该回来了。”
她当时累得很,只嗯了一声便往殿里走。楚歌也不恼,收了伞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絮叨今日宫里的琐事。
那时候她只觉得聒噪。如今在这冷寂的天庭,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她却连想再听一听那样的絮叨,都成了奢望。
“安晗日?”
陈莫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安晗日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夜幕时分,陈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最近要是得空,帮我看看《律令疏议》吧。文曲星君让我参校仙凡条例,说要参照卷七,太难了,我翻了一下午,一个字没看懂。”
安晗日放下笔:“卷七,哪几条?”
陈莫一噎:“哪几条……我连卷七的总则都没看明白。”
安晗日重新翻开手边的玉简,语气随意:“《律令疏议》有十二卷,你从卷七硬啃,当然啃不动。明日起,一卷一天,我从总则开始给你顺一遍,十二天讲完。”
陈莫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她看着安晗日,一个候补仙官,坐在最低等的偏殿里,一边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别人扔来的杂活,一边轻描淡写地把“十二卷、十二天”这种话说得跟喝茶一样随便。
陈莫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了解的这些?”
“有时候没活,就顺便看看。”安晗日说得随意。
陈莫把方才抱怨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走了。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安晗日起身去后厅送底稿。走到旧档室门口时,里面的声音清楚了。
“她今天来问我考绩的事了。”是林仙官的声音。
“想明白又怎样,”另一个陌生声音笑了,“她一个候补,连卫神官的面都见不着。调令上不报她的名字,她再能干也白搭。太阴殿那边说了,不能让她调去天枢宫。她要是去了天枢宫,查起旧档来,麻烦。”
安晗日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底稿,指节泛白。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回到偏殿,她把今天林仙官经手的每一份卷宗都调了出来,摊在案上。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每一份经手的卷宗都理得比从前更细。
到了第五日,卫神官来书殿取一份加急底稿。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这份是谁做的?”
林仙官凑过去看了一眼落款,脸上的笑僵了半拍:“是……安候补。”
卫神官把那两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偏殿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低头批折子的素色身影上:“安晗日。”
安晗日搁下笔,起身:“卫神官。”
卫神官把那两页底稿搁在她案上:“这处疑点,你注了三个方向,为什么?”
安晗日答得简短:“这笔支出对应的年份,北域有三处仙脉同时上报了减产。减产年份俸禄该减,可账上反而增了。臣查了旧例,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上头有人特批了补贴。可批文不在这一卷里,所以臣注了三个方向,请上头定夺。”
卫神官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把那两页底稿看了一遍,视线才移回安晗日脸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候补仙官,像是在看一块蒙了灰的玉。
“好生做。”卫神官只留下这三个字,拿起底稿转身走了。
三日后,书殿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卫神官把天枢宫调人的备选名单递上去了,安晗日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备注栏写的是“书殿候补,核录精细,可调”。
消息传到偏殿时,林仙官正在前厅分派文书。他听完,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按在案上,半天没再说一句话。偏殿那一整日,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陈莫跑来跟她说:“卫神官亲自在你底稿上写了‘可调’。调令虽然还没下,但这基本上就是定了。”
安晗日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你不高兴?”陈莫恨铁不成钢,“备选名单上就五个人,你是唯一一个候补。”
“急什么,”安晗日翻过一页玉简,“调令没下来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变。”
有一日午后,她去后厅送底稿,听见林仙官在里面跟人说话:“卫神官亲自批的‘可调’,我还能说什么。名单都递上去了,再压也压不住了。调令没下来之前,什么都来得及。可她要是真去了天枢宫,太阴殿那几笔旧账……”
安晗日站在门外,听完,转身走了。
她把每一份经手的卷宗都整理得比从前更细。陈莫来找她时,看见她案上的底稿,倒吸了一口气:“你这也太细了。这要是卫神官再看见,怕不是直接把你从备选名单提上去。”
安晗日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
玉简上那段话本的情节还在,刚好看到男主在说:“我此生只为你一人撑伞。”
她的指尖在那个“伞”字上轻轻划过,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她只记得楚歌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他老了,唯独看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像只狗。
然后,她杀了他。
她亲手将匕首刺入他心口的时候,他的手覆在她手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笑了笑,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来她反复回想那个口型,她希望是“别哭”。因为她当时确实哭了,泪水滴在他脸上,他费力地抬手想替她擦,却终究没够到。
之后,神格不受控制地触发了。天光乍现,仙乐齐鸣。整个日冕国都目睹了那场盛大无边的飞升。她飘在云端,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尖却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
安晗日眨了眨眼,将视线落回手中的玉简上。只是那天的雨,还有那把青色的伞,在她落笔的时候,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在那卷话本的批注末尾,多写了两个字。
落笔时,一滴极淡的墨晕染开,正好洇湿了那个“伞”字的半边。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