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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太阴殿的反应比安晗日预想的要快。

      新规推行到第五日,太阴殿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协助核对账目”,实则是安晗日核到哪一笔,他们就派人跟到哪一笔,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殿内室,美其名曰“配合复核查证”。

      来的仙官姓林,说话客客气气,但那双眼睛总往安晗日案上瞟,但凡她翻到哪份卷宗,他便凑过来问一句:“安仙官,这份可是有什么问题?我们殿里前几日刚核过,应该不会错的。”

      安晗日头也不抬,翻过一页继续写:“有没有问题,核完才知道。”

      林仙官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回去坐着。坐不到半刻钟又凑过来,这回换了副笑脸,压低声音说:“安仙官,其实我们殿主让我带句话。您刚升上来,根基尚浅,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绝。太阴殿虽不及天枢宫,但在天庭也算有些体面,日后总有碰面的时候。”

      安晗日搁下笔,抬头看他。

      她看人的时候神色很淡,不凶,但也没什么温度。林仙官被她看得后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

      “林仙官,”安晗日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内室其他几位仙官听见,“我核的是账,不是人。账对了,自然没问题。账不对,我说没问题,殿下也不会信。你回去如实转告你们殿主,不必费心,把账理清了,比什么都强。”

      林仙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坐回去之后没再吭声。

      下午陆吾来时,林仙官已经走了。陆吾看了一眼他坐过的椅子,问安晗日:“太阴殿来人了?”

      “来了,走了。”

      “说了什么?”

      “软话硬话各半,我没接。”

      陆吾没再多问,只是走之前说了一句:“往后太阴殿的人再来,不必让他们进内室。前厅等着就行。”

      安晗日应了。

      第二日太阴殿果然又来了人,这回直接被引去了前厅,连内室的门都没让进。林仙官在前厅坐了整整一日,喝了两壶茶,最后灰着脸走了。

      第三日没人来。

      安晗日以为太阴殿消停了,结果傍晚她去后厅送底稿时,在旧档室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她耳尖,听出了其中一个是赵仙官,另一个声音陌生。

      “……她那套新规,把各殿的核销权都收走了,往后各殿想做点什么手脚都难。太阴殿那边急得很,但殿下摆明了护着她,明着来不行,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赵仙官的声音有些为难:“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跟她一个内室做事,离得近,总能寻着些错处。她一个候补升上来的,根基浅,做事不可能处处周全。只要寻着一处,报上去,殿下再想护她也得讲规矩。”

      安晗日想都没想,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面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赵仙官站在书架前,脸色不太自然。他对面站着一个安晗日不认识的仙官,穿着太阴殿的服色,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惊,随即又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安晗日没有看赵仙官,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架上取了那份底稿,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个太阴殿仙官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停。

      “劳烦转告你们殿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做事向来周全,不必费心找错处。有那个工夫,不如把账理清楚。”

      说完便走了。

      回到内室,赵仙官过了一会儿也跟了回来,面色讪讪的,在案前坐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没答应他。”

      安晗日正在批底稿,闻言,随便嗯了一声。

      赵仙官又说:“你自己当心些。”

      安晗日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仙官没再说什么,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那天傍晚从书殿出来时,安晗日比平时走得慢。

      她确实累。连着数日核账,每日坐到天黑,怎么可能不累。走到主殿廊下时,她本想照例看一眼书房窗户便走,结果那扇窗今日开着,云锦歌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他旁边站着一个神官,正低声汇报什么。

      安晗日收回目光,低头往前走。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安晗日。”

      她脚步一顿,转身。

      云锦歌不知何时已走到了窗边,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她。他今晚穿了件墨色的常服,衬得脸色格外冷白,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目光依旧锐利。

      “进来。”

      安晗日犹豫了一瞬,还是绕到了正门。进去时那个神官已经退下了,书房里只有云锦歌一人。他没有坐回去,就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到案前。

      她走到案前站定,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折子上,没看他。

      云锦歌发现自己盯着她眼下那层青看了太久。他移开视线,开口时语气比预想的冷:“太阴殿的人去找你了?”

      安晗日没有隐瞒:“去找了赵仙官,想让他寻我的错处。”

      云锦歌哼了一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赵仙官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必处理,”安晗日说,“他没答应。”

      云锦歌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方才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安晗日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他在关心她。

      “这几日账多,”她的声音轻了些,“熬得晚了些。”

      云锦歌走到案边,拿起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安晗日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凝神用的,”云锦歌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书殿的活不必全揽在自己身上,陆吾手下有人,你分下去便是。”

      安晗日握着那个小瓶,看了他一眼。

      “殿下,”她说,“臣有一事想问。”

      “说。”

      “那枚玉牌,殿下可知道它的来历了?”

      云锦歌的目光动了一下。他回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说:“不知道。但我打算查。”

      安晗日垂下眼,看了看手里那个青瓷小瓶。

      她能确定一件事。云锦歌手里的玉牌,是楚歌的。

      她储物戒里那枚,也是楚歌的。

      一个人,两枚玉牌。一枚在凡间陪了她百年,一枚在天庭落到了云锦歌手里。这件事若要细查,早晚会查到她身上。

      “殿下若查到了,”她开口,声音平稳,“能否告诉臣一声?”

      云锦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枚玉牌,和你夫君那枚,到底有多像?”

      安晗日沉默了一息,答:“一模一样。”

      云锦歌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继续叩下去。书房里又安静了,然后他说:“你退下吧。”

      安晗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云锦歌的声音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你那个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晗日站在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门外夜色里的长廊尽头。

      “是个很好的人。”她最后说,然后跨出门槛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她走在长廊上,夜风灌进袖口,吹得她手里的青瓷小瓶凉丝丝的。她把那小瓶攥了攥,放进了袖中。

      安晗日走后,云锦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那枚玉牌搁在手边,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案上那摞折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一个字都没动。

      她有夫君。

      这件事他自然知道。天庭里关于日冕国女帝的传言多了去了,为夫君拒绝天帝,为夫君蹉跎百年,为夫君延误百年才证道。

      他从前听到这些时,只觉得荒唐,一个天资卓绝的帝王,为了个凡人落到这般田地,蠢不蠢。可如今这些话想起来,却像刺一样扎在什么地方,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他从来不懂这些。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他穿过长廊,绕过两座偏殿,走到了天枢宫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他推门进去,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男子,青衫散发,面容疏朗,手边搁着一壶酒,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清虚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来得正好,这盘棋我下不下去了,自己跟自己下,怎么下都是死局。”

      云锦歌没理他的棋局,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清虚也不催他,倒了杯酒推过去。

      云锦歌端起酒杯,没喝,搁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问:“清虚,你当年有没有过看一个人就挪不开眼的时候?”

      清虚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你看谁挪不开眼了?”

      云锦歌呼吸一滞,略显变扭,没再说话,把酒杯搁回桌上,酒一口没动。

      “殿下,”清虚看出了些许门道,“你渡劫的时候,在凡间成了亲?”

      “没有。”

      “那你可曾对什么人动过心?”

      “......没有。”

      清虚看着他,端着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他看了云锦歌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但又不好笑得太明显。

      他没再问下去,院子里静的只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云锦歌坐了许久,起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时,清虚在身后说了一句:“殿下,那个人要是成了婚,你也不必太跟自己过不去。人这辈子,动心是不讲道理的。”

      云锦歌没应,走的很快,一路走回书房才停下。

      他站在案前,那枚玉牌还搁在原处。他拿起来,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案上那摞折子还是没动。

      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那夜他睡得也不安稳。

      梦来得很快。还是那片雨,还是那股淡淡的墨香,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

      他将她扣在怀里,动作比以往都重。梦里不用收着,不用怕她皱一下眉就退开。这是梦,她躲不了,他也不用担心惹她不悦。他扣着她的腰,低头吻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路往下,力道又急又沉。

      她起初还由着他弄,偶尔还会回应几下,后来渐渐开始推他。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声音里带着点倦:“好了,累了,我想歇着。”

      他没停。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又推了一下,语气凶了点:“我说了,累了。”

      他这才停下来,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松。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了半天,才无厘头地说了一句:“可以。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她被他压得有些喘不上气,闻言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他的手指就顺着她的腰线滑了下去。

      “嗯......你等等......”她想推开他,手却被攥住了。

      “先回答我。”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说完了就让你睡。”

      她被他弄得根本没法想事情。脑子里一片昏沉,只有他落在她身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让她思绪涣散,像水里的浮萍,抓不住什么。她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最后只好顺从地点头,顺着他的意,含糊地说了一句“喜欢”。

      她说完就困得闭上了眼。

      云锦歌没有松开她。他低头看着她,她呼吸慢慢匀了下去,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还在为方才被他缠得没法思考而不满。她的发丝散在枕上,颈侧上又红又紫。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现实中她从不这样。她在人前永远是清醒的、克制的,对谁都有礼,对谁都隔着分寸。她对他最近的时刻,也只是规矩行礼时的低头。而此刻她在梦里,被他缠得只能顺着他的意,亲口说了一句“喜欢”。

      哪怕是假的。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气息。那股味道很淡,但是他最喜欢的桂花味。他在梦里抱着她,手臂收紧,像是要确认什么。

      梦散得很慢。

      醒来时他侧躺在榻上,手臂环着半张空荡荡的被角,掌心什么都没有。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安静。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臂,抬手按了按眉心,过了许久,低低地自嘲了一声。

      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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