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坠亡指南》遗世赋华

11、两个人 雨声白噪

　　雨声白噪音在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陈生靠在阳台冰冷的墙上，看着微信里江汐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如果是昨天，陈生会毫不犹豫地回一个“好”字。
　　可是现在，陈生脑子里全是程序汀狰狞的怒骂，和小超市发生的那件破事。他的心里现在很压抑。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买包烟连发个火都不敢，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废物，程序汀嘴里的自私鬼。江汐那种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看他出丑吗？还是觉得逗弄一个社恐很好玩？

　　陈生指尖发抖，脑子一热，打了一段带刺的话发了过去：
　　“你以后别找我了。我没钱，没意思，连话都不会说。你看着挺正常的，干嘛老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你图什么？”
　　发出去的那一秒，陈生就后悔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狂跳，等着江汐发一句“神经病”，然后把他彻底拉黑。他想，反正他也是个没人要的，早断早好，省得他每天期待着，江汐这种看着就有很多朋友的人找他。
　　两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
　　陈生手抖了一下，按下了接听，但他没敢出声。
　　电话那头不是安静，而是极其嘈杂的市井声。有油锅滋啦的声响，有扫码到账的提示音，还有江汐略带烦躁的声音：“妈，这桌收一下。”
　　“喂？”江汐的声音凑近了手机，周围还带着点雨声。陈生抬头看了眼窗外，下雨了。
　　“陈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生呼吸一顿，收回目光，攥着手机不说话。

　　“我他妈正忙着给人炒饭呢，满手都是油，没法给你打字。”江汐在那边喘了口气，似乎是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靠了下来，“我说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想什么。”陈生声音干涩，“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行，陈生。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吧？”江汐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突然变得极其清晰，“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妈觉得我是个累赘，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自己走了。后来我爸死了，我才被踢到她这儿来。”
　　陈生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她现在每天摆摊，看见我就觉得烦。我稍微惹点事，她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个讨债鬼。我没朋友，因为我不想跟那些穿着干净校服、被爸妈接送的同龄人说话，我觉得他们傻逼。”
　　电话那头，江汐点了一根烟，吐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我为什么找你？因为那天在秋千上，你看我的眼神。那时候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所以我跟你搭话，约你出来。”
　　陈生感觉眼眶里有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流在打转。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把那股眼泪逼了回去。
　　他一直以为江汐是个很张扬的人，理应有很多人愿意跟他玩，但他没想到，他们这具人类的尸体之下，灵魂都是一样的脆弱。
　　他们都是单亲家庭，都是被妈妈讨厌的狗崽子。

　　“陈生。”江汐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极其平淡，“这个世界烂透了，一个人待着是待，两个人待也是待。你如果觉得看我不顺眼，那以后我就不找你了。你要是还想找个伴，明天下午老地方，我等你。”
　　陈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阳台上那半截还没抽完的烟，听着耳机里还在哗啦啦下着的雨声。
　　“……去。”他极其小声地，干巴巴地挤出了一个字。
　　“大点声，老子听不见。”江汐在那边笑骂。
　　“我说我去。”陈生深吸了一口气。
　　“行。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电话挂断了。陈生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歇，那个被程序汀和小孩踩碎的心，好像突然被人用劣质的胶水，笨拙地粘上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