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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知澜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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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澜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妈剁饺子馅的声儿，当当当当，节奏稳得跟节拍器似的，中间夹着沈建国压着嗓门说“少放点盐”，她妈回“你行你来”，沈建国就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群里沈建国五点多发了条消息：“你妈四点半就把我薅起来了，说早市肉新鲜。”底下跟了张照片，她妈蹲在菜市场肉摊前面挑五花肉，沈建国偷拍的，角度刁钻，她妈半个后脑勺占了画面三分之二。
沈知澜笑醒了。
起来洗漱完到厨房门口一看，沈建国系着她妈那条碎花围裙在擀饺子皮，擀面杖滚得飞快，剂子在他手底下跟变戏法似的变成一张张圆皮，中间厚边上薄，码得整整齐齐。她妈在旁边包馅，手指头一捏一合，一个元宝饺就出来了。俩人配合得挺默契，就是谁也不搭理谁。
“爸，你这手艺可以啊。”
“当年在工地食堂帮过半年厨。”沈建国头没抬，又擀出一张皮，“你妈这馅儿调得咸了。”
“你闭嘴。”她妈头也没抬。
沈知澜搬了个凳子坐旁边剥蒜。剥了半头，她妈突然说：“你那个老板，姓顾的那个，对你咋样？”
沈知澜手一停：“挺好的。这回转正涨工资就是她帮我争的。”
“女的？”
“女的。”
她妈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多大了？”
“三十出头。”
“结婚没？”
“妈——”
“问问咋了？我闺女在外头上班，我关心关心领导不行？”
沈建国在旁边插嘴：“人家结没结婚关你啥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擀你的皮。”
沈建国冲沈知澜挤了挤眼，继续擀皮。沈知澜把剥好的蒜搁碗里，说：“没结婚。工作狂，胃不好，天天不按时吃饭。”
她妈“啧”了一声：“那不行。胃坏了啥都白搭。你回头给她带点咱家那小米，熬粥养胃。”
“行，我替她谢谢您。”
“谢啥。”她妈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拍了拍手上的面，“你在外头有人照应，我跟你爸少操点心。”
沈知澜愣了一下。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跟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但沈知澜听懂了。她妈在谢顾清欢。用她妈的方式。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沈建国开了瓶啤酒，被她妈瞪了一眼，改成了半杯。喝着喝着沈建国话多起来了，说起当年在工地的事儿，说他盖过最高的楼有三十三层，封顶那天他站在楼顶往下看，腿肚子转筋，但心里痛快。她妈在边上拆台：“你那年回家跟我说你腿不软，这会儿咋又转筋了？”
“那我不是怕你担心嘛。”
“我担心你个鬼。”
沈知澜埋头吃饺子，觉得这饺子比去年一个人蹲出租屋里吃速冻的强出十条街。
下午她妈拉着她去逛街，说要给她买件新羽绒服。沈知澜说不用，她妈不听，拽着她就进了商场。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沈知澜手机响了，顾清欢打来的。
“清欢姐？”
“你那个七楼小朋友的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沈知澜心里一紧：“咋了？仙人掌出事了？”
“没有。那小孩非要给我弹琴听，他妈拦不住，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弹了一首《粉刷匠》一首《小星星》，中间卡了四次，弹完问我好不好听。”
沈知澜笑出声：“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但比原版慢了一半。”顾清欢停了一下，“那小孩说‘阿姨你跟我妈一样凶’，然后挂了。”
沈知澜笑得蹲商场过道里了。她妈在旁边问“咋了咋了”，她把手机拿开一点：“没事，我领导。”她妈立刻闭嘴了，还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清欢姐，我后天回去。你那仙人球帮我浇点水。”
“浇了。你那盆旧的谢了，花瓣掉了一窗台，我给你扫了。”
沈知澜心里动了一下。她没说让顾清欢帮忙收拾，但顾清欢自己去了。她想象了一下顾清欢穿那件灰色大衣站在她八平米出租屋里，拿纸巾捏窗台上干枯花瓣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谢了。”
“少来这套。回来请我吃饭。”
“行，小米粥管够，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顾清欢在那头沉默了一拍：“你妈给我带东西？”
“嗯，养胃的小米。”
“……帮我谢谢你妈。”
“自己谢去，回头加个微信。”
顾清欢又沉默了一拍：“行。”
挂了电话沈知澜发现她妈站在旁边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她举着手机晃了晃：“顾清欢。她说谢谢你的小米。”
她妈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走吧，前面那家店打折，给你买件红的。”
“我不穿红的。”
“过年穿红的，喜庆。”
“我三十了妈。”
“三十咋了？三十就不能穿红的了？”
最后沈知澜拎着一件枣红色羽绒服出了商场，她妈拎着两盒打折点心，俩人都挺满意。
回去的高铁上沈知澜靠窗坐着，沈建国跟她一趟车，坐她旁边。她爸一上车就掏出保温杯泡了杯茶，又摸出个塑料袋装的花生米，嘎嘣嘎嘣嚼。嚼了一会儿，沈建国说：“你妈这回没骂我。”
“嗯，进步了。”
“她还给我装了一兜子饺子让我带上。”
“说明她心里有你。”
沈建国嚼花生的速度慢下来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南方水田，闷了一会儿说：“你妈年轻时候可好看了。现在也好看，就是嘴太厉害。”
沈知澜没接话。她爸这人嘴笨，能说出“好看”俩字已经是极限了。
“爸。”
“嗯？”
“你俩要是年轻二十岁，会不会还离？”
沈建国想了想：“不知道。那会儿都倔，谁也不让谁。现在老了反而没劲吵了。”
“那要不你俩复个婚？”
沈建国差点被花生米呛死：“你咋想一出是一出？你妈能同意？”
“你试试呗。反正你俩现在一个未嫁一个未娶的。”
沈建国拿保温杯盖子敲了一下她脑袋：“管好你自己。对象都没有，操心你爹妈。”
沈知澜捂着脑袋笑。到站下车的时候她给顾清欢发了条微信：“小米粥明早给你带公司去。你喜欢稀的还是稠的？”
顾清欢秒回：“稠的。多放小米。”
沈知澜把手机揣兜里，拎着箱子出站。北方的冷风兜头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但没觉得多冷。
——大概是肚子里有她妈包的饺子，兜里揣着给顾清欢的小米，手里还攥着七楼小男孩托她妈转交的一颗糖。东西不多，但够暖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