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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透雨 项目上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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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上线前一周,整个组连轴转了五天。周舟剪片子剪到流鼻血,沈知澜写脚本写到看见“文旅”俩字就想吐。魏老板良心发现,点了三百块钱烧烤外卖,大家蹲在会议室地上围着茶几吃,刘姐破天荒没提报销的事儿。
顾清欢那几天没来公司,但群里消息不断。凌晨一点发一条“东门墙的夜景灯光再调一下”,早上六点发一条“停车场指引牌文案加一行‘前方有热水’”。沈知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消息,回个“收到”,顾清欢就秒回一个“睡你的”。也不知道到底谁没睡。
上线前一天下午,顾清欢来了,脸色不太好,白得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坐会议室里跟魏老板过最后一遍流程,过到一半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去了二十分钟没回来。沈知澜不放心,去洗手间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她敲了两下:“清欢姐?”
隔了几秒,里头传来顾清欢的声音,有点闷:“没事,马上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她才出来,洗了手在吹干,镜子里那张脸比进去之前还白。沈知澜站在旁边没走。顾清欢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顾清欢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硬话,但最后只说了句:“胃疼。没吃午饭。”
沈知澜扭头就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热饭团和一盒热豆奶,跑回来塞顾清欢手里:“吃。立刻。”
顾清欢低头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她:“你命令我?”
“对。你要倒在上线前头,马总那个笑眯眯的嘴脸你乐意对着?”
顾清欢没再犟,坐魏老板办公室沙发上把饭团吃了。魏老板从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跟沈知澜比了个大拇指。沈知澜摆摆手,意思是别声张。
上线那天出了个大岔子。东门那面墙的夜景灯光接线接错了,整面墙亮起来的时候是粉紫色的,跟方案里的暖黄差出十万八千里。施工队说改线路得明天,今天赶不出来。马总那边来了五六个人,站在停车场指指点点,秃顶在路灯底下反光。
顾清欢盯着那面粉紫色的墙看了十秒钟,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气冷静得吓人:“王工,你现在带两个人过来,从东门配电箱拉一根临时线,接暖光灯带,两个小时够不够?不够?那你告诉我多少够。一个半小时?行。我等你到十点半。”
挂了电话她扭头跟马总说:“临时线今晚先顶,明天换正式线路。游客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批到,在这之前我保证颜色是对的。”
马总还在那儿磨叽:“这个……临时线安全不安全啊?”
顾清欢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马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全组人都在现场盯着。沈知澜负责给工人递水递烟,周舟举着手机拍花絮素材。顾清欢爬上梯子亲自调灯的角度,底下王工喊“顾总你下来我去”,顾清欢头都没回:“你调的色温不对,我自己来。”
十点二十,暖黄色的光从墙面上漫开来,那句“你从远方来,带着一身风雪,此处有光,为你留门”被照得清清楚楚,朱砂红的字在暖光底下特别沉,像从戈壁滩里长出来的。沈知澜站在人群里仰头看,觉得鼻子有点酸。旁边周舟已经哭了,一边哭一边骂:“妈的这破项目折腾死我了,但真好看啊。”
顾清欢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知澜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看了一会儿那面墙。
“清欢姐。”
“嗯。”
“你这人真能扛。”
“你也不差。”
沈知澜扭头看她,暖黄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股子冷劲儿化开了一点。她突然想起顾清欢在车上说的那个种树老头,觉得顾清欢自己就挺像一棵梭梭,看着干巴巴的,根扎得死深,风沙越吹她越硬。
“清欢姐,我能问个事儿吗?”
“问。”
“你为啥对我这么上心?我又笨又新,你完全可以把我扔给周舟带。”
顾清欢没马上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薄荷味的,撕开吃了,才说:“你第一次在电梯里冲我笑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刚入行那会儿。啥也不会,天天挨骂,有一天一个老前辈路过我工位,啥也没说往我桌上放了块巧克力。我记到现在。”
沈知澜没说话。
“后来我每次带新人,都会想着给块巧克力。”顾清欢把糖纸叠了个小方块,“你那天冲我笑的时候,手里正抠打印机卡纸,抠得满手墨,冲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人行,能处。”
沈知澜乐了:“就这?”
“就这。”顾清欢也乐了,笑出声的那种,不大,但真。她拍了下沈知澜肩膀,“走,请你们吃宵夜。周舟别哭了,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周舟在后头喊:“顾总你请客我立马不哭!”
那天晚上吃到十二点多,顾清欢把每个人都送回家。最后一个送沈知澜,到她楼下的时候顾清欢没急着开锁,从包里掏了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纸袋,里头装着一盆拇指大的仙人球,顶上缀着粉色的花。
“你那盆快开败了。”顾清欢说,“这个接力。”
沈知澜接过来:“你咋知道我那盆要开败了?”
“我看了你朋友圈。”顾清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跟汇报工作似的,“你连着三天没发照片,我就猜差不多了。”
沈知澜把仙人球捧在手心,拇指盖大,毛茸茸的,刺都是软的。她突然觉得顾清欢这人吧,面上是铁板一块,底下全是这种软刺。
“清欢姐。”
“又干嘛?”
“你胃还疼不疼?”
“好多了。”
“明天中午记得吃饭。我盯着你。”
顾清欢瞥了她一眼:“你盯我?”
“对。我盯你。你那胃要是再疼一回,我就跟马总说你把临时线接错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顾清欢拿她没办法,摇着头笑了。车开走之后沈知澜站在楼下,手里捧着那盆仙人球,头顶是七楼小男孩练琴的灯光,窗户开着,这回弹的是《卡农》,弹得磕磕绊绊但确实在弹。
她上楼经过七楼,门照例开了条缝:“阿姨,今天没听你脚步声,以为你不回来了。”
“加班了。”
“我妈说让我谢谢你,那天那面包挺好吃的。”
“不客气。明天弹《卡农》给我听?”
“行!我练了一礼拜了!”
沈知澜爬完最后一层,进屋开灯。旧那盆仙人掌果然开始蔫了,花瓣边缘卷了,但花心那块还是黄灿灿的,估计还能撑两天。她把新的仙人球搁在旁边,一高一矮,一个要谢一个刚开。
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就两个字:“接力。”
顾清欢秒赞。
沈知澜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兔子,心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