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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戈壁与泉眼 项目提案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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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提案那天沈知澜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投影仪试好、桌牌摆正、矿泉水瓶上的标签全朝一个方向。周舟进来的时候吓一跳：“你处女座的？”
“我饿怕了。”沈知澜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正中间。
顾清欢是踩着点进来的，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秃顶中年男，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秃顶男是她们文旅集团的副总，姓马，全程笑眯眯的，但沈知澜注意到他翻方案的时候翻得特别快，只在预算那页停了三秒钟。金丝眼镜是马总的助理，从头到尾没说话，就负责点头和马总茶杯空了的时候给续水。
顾清欢坐主位，沈知澜坐她右手边。会议前半程是魏老板讲方案，顾清欢偶尔插一句“这块数据再核一下”“那个点位换到东门”，语气淡淡的。马总在对面打哈哈：“小顾啊，你们这个创意是好的，就是落地成本是不是高了点？集团那边今年卡预算卡得紧……”
顾清欢把笔放下了。就放笔那个动作，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她说：“马总，去年城南那个项目按您的意思砍了预算，后来客流掉了四成，补救花了三倍的钱。这个数您比我清楚。”
马总脸上那团笑僵了一下，又活泛回来：“哎呀，我就是提一嘴，你定你定。”
沈知澜低头刷刷记笔记，在“客流掉了四成”旁边画了个星号，又加了一行小字：“清欢姐牛逼。”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个岔子。马总助理突然提了个问题，说东门那个网红打卡墙的文案是不是太文艺了，他念了一遍：“‘你从远方来，带着一身风雪，此处有光，为你留门’——这个是不是有点……酸？”
沈知澜感觉顾清欢的眼神往她这边飘了一下。那个文案是她写的，改到第四版才过，顾清欢当时在群里回的是“这个可以，留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这位老师，我是文案沈知澜。这个墙的定位是给自驾游客拍照用的，东门停车场下来第一眼就是它。游客开了五六个小时车过来，下车第一件事是找厕所找热水找WiFi，这时候看见一句‘此处有光，为你留门’，情绪上会软一下。酸不酸不看句子本身，看它出现的地方。放在五星级酒店大堂里是酸，放在戈壁滩景区入口，它就是一杯热水。”
会议室安静了。马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清欢一眼。顾清欢没说话，端起杯子喝水，但沈知澜看见她嘴角那条线松了。
马总哈哈一笑：“小姑娘挺能说啊。”
顾清欢把杯子放下：“她说的对。这条过了，下一个。”
散会之后周舟在走廊里掐沈知澜胳膊：“你疯了吧你，敢在那种场合呛甲方？”
“我没呛啊，我讲道理。”
“你那叫讲道理？你那是把人家按地上讲道理。”
沈知澜后知后觉地有点慌，但顾清欢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下午跟我去趟现场，东门那面墙你得盯着刷。”
周舟嘴张成了O型。
下午顾清欢开车，沈知澜坐副驾，后座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兜子面包。车出了城往戈壁滩方向开，天宽地阔的，路两边是灰黄色的荒滩，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和芨芨草。沈知澜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风干得呛嗓子，但她觉得比写字楼里的新风系统好闻。
“清欢姐，你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一开始在省台做编导，后来跳出来做文旅。”
“为啥跳？”
顾清欢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澜以为她不想说，正要岔开话题，她开口了：“台里让我做一个选题，采访一个在戈壁滩上种树的老头。拍了三天，剪出来的片子领导说太闷，让我加点‘戏剧冲突’。我说种树这事儿本身就没什么戏剧冲突，他这辈子就是在跟沙子较劲，一天一天地较，你让我怎么冲突？领导说那你让他哭一个嘛，对着镜头讲讲苦日子。”
沈知澜没接话。
“我没拍。片子黄了，我也待不下去了。”顾清欢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上一个坑，“后来那个老头种的梭梭林活了，县里给他发了面锦旗，我去看了，他在林子里头搭了个棚子，请我吃了顿揪面片。那顿饭比台里任何一档节目都值钱。”
沈知澜扭头看她。顾清欢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松了，不像开会时候那么攥得紧。
车开到东门停车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那面打卡墙刚砌好底漆，两个工人在架子上刷第二遍。沈知澜仰头看那面墙，水泥灰底子上涂了白漆，远看像戈壁滩上戳了块大豆腐。工人问刷什么色儿，顾清欢从兜里掏出一张色卡，指了右上角那个：“这个。”
沈知澜凑过去看了一眼：“朱砂红？”
“嗯。跟戈壁一个色系，拍照出来不跳，但又能从背景里摘出来。”顾清欢把色卡递给工人，转头问沈知澜，“你那句话，字儿打算怎么排？”
沈知澜在地上捡了根树枝，蹲在沙土地上画：竖排，从右往左，字号小一点，不居中，偏左下方，底下留白。“不抢游客的镜头，当背景用。游客站这儿拍照，人站右边，字在左下，构图正好。”
顾清欢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地上的字，看了半天，说：“再往左挪半个字的位置。”
沈知澜拿树枝扒拉了一下沙子。顾清欢又说：“好了。”
两个人蹲在戈壁滩上对着几道沙子印子商量排版，旁边的工人叼着烟看热闹。风把沈知澜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拿手背拨开，发现顾清欢头发也乱了，但人家乱得挺好看，碎发贴在脸侧，像个刚从画报上下来的。
“清欢姐。”
“嗯？”
“你刚才在会上帮我说话，谢了。”
顾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我没帮你说话，你那套道理站得住我才接。站不住我就让你自己跟马总掰扯了。”
“那也谢了。”
顾清欢从后座那兜面包里掏了个牛角包扔给她：“吃吧，吃完盯墙，我去趟项目部，四十分钟回来。”
沈知澜坐在工地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啃牛角包，啃到一半，手机响了。沈建国打来的。
“澜澜，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骂你了？”
“没骂。她问你工作找着没。”
“找着了，跟她说一声。”
“自己说去。”沈建国停了一下，“她说她那儿给你留了间屋子，你要是不想回老家过年，去她那儿也行。”
沈知澜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她跟她妈三年没见了，离婚的时候她选了跟爸，她妈赌气去了南方，后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三句就冷场。上一次通电话还是去年中秋，她妈问她“有对象了没”，她说“没有”，她妈叹了口气说“你就犟吧”，然后就挂了。
“爸。”
“嗯？”
“你希望我去吗？”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沈知澜听见他拧开酒瓶盖又拧回去的声音，就知道他在纠结。
“你妈也不容易。”沈建国最后说，“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她是你妈。”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俩虽然离了但都不想我太惨。”
沈建国在那头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沈知澜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塞嘴里，抬头看见顾清欢的车回来了，副驾窗户摇下来，顾清欢冲她按了下喇叭。沈知澜跑过去，顾清欢递给她一杯热奶茶：“项目部顺的，甜的。”
沈知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顾清欢看着她那样儿，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清欢姐，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多笑笑呗。”
顾清欢把脸一板：“盯你的墙去。”
沈知澜端着奶茶去盯墙了。夕阳把戈壁滩染成橘红色，墙上的朱砂红刷完了第一遍，在余晖里有点沉甸甸的质感。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此处有光。”
三分钟后顾清欢在底下评论了三个字：“为你留门。”
周舟在微信上连发八个问号：“你俩啥情况？？？？”
沈知澜回了个“仙人掌”的表情包。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沈知澜发现仙人掌的小花苞彻底开了。不大，就硬币大小，花瓣薄得透光，鹅黄里头带一点粉。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半天，想起顾清欢在车上说的那个种树老头。
——人家在戈壁滩上种梭梭，她在八平米出租屋里养仙人掌。品类不同，意思差不多。
都是活着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