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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宴   太后寿 ...

  •   太后寿宴定在四月十八。

      这消息三月中就传遍了京城。满朝文武都要献礼,平阳侯府自然也不例外。裴元朗为此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跟管事对单子,库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存货。温述白那阵子正忙着另一桩事——青杏从外甜水巷蹲了两回,把吴勉那外宅的底摸清了,哪天有客、哪天没人、老仆什么时辰出门,记得清清楚楚。温述白把消息递给周濯言,等了大半个月没回音,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收到。

      裴元朗备的寿礼是一尊白玉观音,半尺高,整块和田玉雕的,请了城外法源寺的老和尚开过光,装在紫檀木匣子里,铺着黄绫。温述白看了一眼就摇头。

      “侯爷,这东西宫里能找出八百尊来。”

      裴正瞪他:“那你说送什么?”

      “太后爱听戏,不如我上台唱一出?”

      平阳侯犹豫了。温述白唱戏是唱得好的,这个他知道。三年前把他带回来那会儿,这小子在街上跟人抢活计,就是靠唱小曲儿挣铜板。嗓子确实好,人也放得开。可这是太后寿宴,满京城的贵人都在,万一唱砸了,往小了说是丢了候府的面子,往大了说落个被人说为人轻浮,哗众取宠的地步。

      “砸不了。”温述白笑,“侯爷放心,我要是唱砸了,回来给您白干三年活。”

      裴元朗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你上台唱戏,扮什么?总不能扮个丑角上去逗闷子,那是给侯府丢人。”

      “大公子放心,我唱正旦。”温述白冲他眨了眨眼,“扮相拿出来,保准您认不出我来。”

      裴元朗半信半疑,到底还是去礼部报了名。寿宴的戏单是礼部拟的,温述白挤进去一折《游园惊梦》,排在第七个。

      日子转眼到了四月十八。太后寿宴设在长乐宫前的花台,满京城的贵人都到了。花台三面围了锦幛,正中搭着彩棚,太后坐在棚下主位,皇帝陪坐在侧。
      皇帝景元帝今年四十出头,登基十七年,早年还算勤政,这两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今儿这么大场面也是强撑着来的。温述白在后台勾脸的时候听见外头太监唱名,唱到“镇北将军周濯言贺——”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外头传来周濯言的声音,不高不低,说了几句贺寿的吉利话,太后笑着应了,还多问了一句“北边近来可安稳”。周濯言答“托太后洪福,北狄今春没敢南下”。太后又说了两句体恤的话,让他入席了。

      温述白对着镜子画眉,心说:这老太太面上慈眉善目,塞韩穹进兵部的时候可没这么慈祥。

      前头几折戏唱完,轮到温述白。他今儿扮的是杜丽娘,一身粉白戏服,头面是青杏从相熟的戏班子里借的,水钻簪子、点翠头面,收拾出来真像那么回事。他在后台挑开帘子往台下扫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头。正席上太后坐中间,皇帝在左边,几位嫔妃在右边。武将那一列周濯言坐在第三位,穿的是正二品武将的朝服,腰杆挺得笔直,正在跟旁边人低声说话。

      温述白收回目光,忽然生了个坏念头。他把原本排好的《游园惊梦》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折临时改成了《惊梦》里最缠绵的一段——杜丽娘梦里与柳梦梅相会,词儿酸得很,什么“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什么“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他平时唱戏就爱在台上飞眼风,今儿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扫一扫台下那帮正经人。

      锣鼓点一响,温述白踩着碎步上台。亮相一出来台下就静了一静——他扮相确实好,杏眼桃腮,水袖一甩半个场子都罩住了。开口第一句“梦回莺啭”,嗓子清亮得像新打的井水,太后在正位上笑着跟旁边嫔妃说了句什么,嫔妃也跟着笑。

      温述白唱到一半,眼风就开始扫了。先扫过太后那一桌,太后笑得挺开心;再扫过几个熟面孔,定远伯家的二公子赵锦堂伸着脖子看,嘴都合不拢;裴元朗坐在偏后头,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最后他的眼风落在周濯言身上,多停了一息。

      周濯言端着茶盏,正看着他。

      温述白心里一动,唱得更来劲了。唱到“把领扣松”那句,他故意把水袖往下一滑,露出半截白瓷似的脖颈,台下几个年轻公子哥看得直吸气。他又偷眼去看周濯言——这人的坐姿明显僵了一下,茶盏端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眼睛地盯着台上,耳朵根好像有点红。

      温述白心说:哟,镇北将军还怕这个?

      一折唱完,台下掌声雷动。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场赏了一对玉如意、两匹宫缎。温述白跪在台上谢恩,抬眼的时候又往周濯言那边瞟了一下,那人正把茶盏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述白看得清清楚楚,他耳根还红着。

      寿宴散后,温述白在宫门外头等平阳侯的车。夜风凉,他把戏服脱了换了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正靠着墙嗑瓜子等车。青杏在边上替他抱着装头面的匣子,嘴里嘀咕:“公子,您今儿在台上可太过了,我瞧见好几个夫人都捂嘴笑呢。”

      “笑就笑呗,太后高兴就行。”

      “您那是让太后高兴吗?我瞧您是让——”

      “让谁?”温述白斜了他一眼。

      青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温述白回头,看见周濯言骑在马上,朝服还没换,手里攥着马鞭,从宫门那边过来,到他跟前勒住了马。

      “温公子。”

      温述白直起身,把瓜子壳扔了,拍了拍手:“周将军。将军也走这条道?”

      “我送你回去。”

      温述白愣了一下:“什么?”

      周濯言抿了抿嘴,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坐在马上,温述白仰着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好像有点发紧:“上回……在韩穹府上后台,我说话不好听。今日听了你唱戏,想着你大概……不是我想的那种人。我送你回去,路上说说话。”

      温述白盯着他看了三息,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上回后台不欢而散,他递了吴勉的线索过去,等了大半个月没回音,还以为这人真把他当贼防着了。今儿倒主动来送他,还赔罪——温述白琢磨了一下,这人是想通了,还是另有别的事?

      “将军这是来赔罪的?”他笑着问。

      “算是。”

      “那我要是不原谅呢?”

      周濯言认真地想了想:“那我明天再送。”

      温述白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这人怎么回事,老实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他摆摆手:“行行行,送就送。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坐不惯马车,得骑马。”

      “你会骑马?”

      “不会。所以要将军带着。”

      温述白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凑近了些,仰着头看周濯言。月光底下他那双眼睛亮得发腻,嘴角翘着,一副“我就看你怎么办”的架势。周濯言耳根又红了——温述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退,只说了一个字:“好。”

      于是温述白就坐在周濯言马前头,从宫门一路晃回平阳侯府。马走得慢,周濯言一手控缰绳,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没碰着,但隔着半寸距离能感觉到掌心热烘烘的。温述白靠着马鞍,仰头懒懒的跟周濯言说话。

      “将军,上回我递的纸条,你收到没有?”

      周濯言沉默了一下:“收到了。”

      “收到了怎么不回个信?”

      “不知道怎么回。”周濯言说,语气有点闷,“你连个落款都没留,我回给谁?”

      温述白乐了:“你就不会往平阳侯府门缝里塞一张?”

      “……没想过。”

      温述白笑得肩膀直抖:“将军,你这脑子打仗够用,怎么一到这些事上就跟榆木疙瘩似的?”

      周濯言不说话了,闷头骑马。温述白笑够了,正色问:“那纸条上的事,将军查了吗?”

      “查了。”周濯言压低声音,“吴勉那个外宅我去踩过点了,逢五晚上确实没人。但我不能派人去偷账本,万一被逮着,兵部正愁没把柄抓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还没想好。”

      温述白想了想,说:“将军要是信得过我,账本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认得的人里三教九流都有,找个会开锁的匠人不难。”

      周濯言皱了皱眉:“太危险。韩穹要是发现了——”

      “发现不了。”温述白打断他,“我办事比将军稳妥。将军只管把路线图给我,我对完了账,把抄本给将军,将军再往皇上那儿递。万一出了岔子,我这边的人跟将军八竿子打不着,查也查不到将军头上。”

      周濯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温述白靠在他胸前,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将军真想知道?”

      “想。”

      “因为北境冻死的那三百多人,里头可能就有我家亲戚。”温述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小时候在北边待过,后来逃难到京城来的。将军上回说冻死三百多,我就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周濯言低头看他,目光沉沉的。温述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偏开了:“将军别这么看我,怪别扭的。”

      “你家里还有谁在北边?”

      “没了。死的死散的散。”温述白摆摆手,“不说这个。将军到底信不信我?信我我就把这事办漂亮了,不信我今儿这趟就当白坐。”

      周濯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信。”

      “这么干脆?你不怕我害你?”

      “你上回递的纸条没害我。”周濯言说,“吴勉那个外宅我派人去看了,确实有蹊跷。你要是想害我,用不着递这条线。”

      温述白笑了:“将军还挺会讲道理。”

      “我不会讲道理。”周濯言说,“但我知道谁帮了我。”

      两人说着话,马已经快拐到平阳侯府那条街了。温述白忽然想起一桩事:“将军,上回你在兵部拍桌子的事我听说了。韩穹让吴勉顶在前面挨骂,自己装病躲着,这老狐狸。将军越是硬碰硬,他越有借口拖着。得换个法子,软刀子割肉。”

      “怎么割?”

      “明面上别跟韩穹撕破脸。将军该去兵部还去,该递的文书照递,每次去都客客气气的。韩穹不是装病吗?将军就借着探病去他府上坐坐,带点北边特产,说几句软话。韩穹摸不清将军的路数,反倒不敢明着卡你。”

      周濯言想了想:“我去他府上?”

      “去。不光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让满京城都知道镇北将军跟韩侍郎关系不错。韩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跟武将走得太近——太后那边会起疑心。将军越客气,他越难受。”

      周濯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琢磨的意思:“你脑子确实比我好使。”

      “那是。”温述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早说了。”

      到了侯府门口,温述白跳下马,回身仰头看他:“将军,账本的事我下个月初之前给你准信。你那边按我说的办,去韩穹府上走两趟。”

      “知道了。”周濯言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羊肉包子,下回给你带。”

      温述白笑了:“将军记性不错。”

      周濯言打马走了。温述白站在侯府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回头一看,裴元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不太好看。

      “大公子还没睡?”

      “等你呢。”裴元朗盯着他,“你跟周濯言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今儿刚熟的。他送我回来,我不得跟人家说两句客气话?”

      裴元朗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甩袖子进去了。温述白跟在后头,心里盘算着:裴元朗起疑了,往后跟周濯言见面得小心。还有账本的事,他打算找城南那个姓何的老锁匠——当年在街上混的时候认识的,开锁的手艺一绝。但老何这人认钱不认人,得先把价钱谈妥。

      当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一件件排好了:先找老何,再摸吴勉外宅的底,然后趁逢五晚上动手。周濯言那边得去韩穹府上做戏,这事儿得让赵锦堂帮着传一传——赵锦堂他爹定远伯跟韩穹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得很。温述白打算跟赵锦堂说“周将军最近跟韩侍郎走得近”,不出三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

      可是这些事他都没跟周濯言说全。方才在马背上他只说了大框,具体的路子他没讲——讲太细了周濯言肯定不让他干,那人老实,觉得让一个男宠去冒险不合适。温述白心说:不合适也干了,反正我命贱。

      这么想着,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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