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秋棠入梦来》回晏

2、后台 寿宴散

　　寿宴散后大约半个月，温述白被裴元朗带去兵部侍郎家的堂会。

　　这半个月里裴元朗往兵部跑得格外勤，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就往书房钻，翻来覆去地看韩穹回给他的那几封信。信上写得客气——“裴大公子才俊过人，来日方长”——可“来日”到底是哪日，信里不说。裴元朗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温述白看在眼里，也不劝，只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边鼓。

　　“大公子，韩穹这人靠不住。”

　　裴元朗搁下筷子瞪他：“你懂什么？兵部侍郎，正四品，能搭上线就不错了。我爹那个侯爷名头听着响，实权半点没有，我若不自己找出路，将来侯府败落了你养我？”

　　“大公子这话说的，我拿什么养您？”温述白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酒，“我就是觉得，三百两银子送出去，换回来一匹二十两的料子，这买卖亏得慌。”

　　“你怎么知道那料子值二十两？”

　　“府里前儿送来的灰绸，我摸了一把就知道了。南边来的次等货，市面上十二两一匹，算上韩穹那点人情，顶天二十两。”温述白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三百两换二十两，韩穹把大公子当冤大头呢。”

　　裴元朗闷头喝了杯闷酒，脸色铁青：“那你说怎么办？我不往兵部靠往哪儿靠？韩穹好歹还回我信，旁人连信都不回。”

　　“往皇上那儿靠。”温述白说，“皇上器重谁，大公子就往谁那儿靠。绕开兵部走，走不通的。”

　　“皇上器重谁？”

　　“镇北将军周濯言。”温述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提了一嘴，“上回侯爷做寿他亲自来了，那是什么面子？满京城武将里皇上最信的就是他。大公子要是能搭上周濯言，比在韩穹那儿塞三百两银子管用。”

　　裴元朗想了想，摇头：“周濯言那人死板得很，不爱跟文官来往。我托人递过帖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那就算了呗。”温述白把酒盅搁下，“我就随口一说，大公子自己掂量。”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韩穹是兵部侍郎，管着武官考选和粮草调配，北境军粮被克扣的事查了半年，线索断在韩穹这儿就接不上了。周濯言是北境主将，韩穹扣的粮草是从他手底下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温述白想搭上周濯言这条线，可裴元朗递帖子都递不进去，他一个侯府男宠更够不着。得等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隔了两天韩穹那边递了话过来，请裴大公子去府上听堂会，顺带“引见引见兵部的几位同僚”。裴元朗大喜，翻箱倒柜找衣裳，又拉着温述白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温述白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人家请的是大公子。”

　　“韩穹家的堂会向来带家眷门客，你跟我去，帮着应酬应酬。”裴元朗把一件新做的竹青直裰往他身上比了比，“穿这件，精神。”

　　温述白低头看了看那件直裰，料子倒是不错，就是领口收得太紧，他嫌勒脖子。但裴元朗难得这么上心，他也就没推，换上了。出门前青杏追出来往他袖子里塞了包杏脯：“公子，韩穹那人我听人说心眼多得很，您嘴上留点神。”

　　“知道。”温述白拍了拍袖子，“我就去混顿饭吃，能有什么事。”

　　韩穹的宅子在城东永安坊，门脸不大，里头倒是阔气。进门一道影壁，转过影壁是前院，再往里走穿过垂花门，后院暖阁里摆了七八桌席面，请了一班南边来的昆曲班子，正唱着《牡丹亭》里的《惊梦》。暖阁四面窗户大敞，挂着竹帘，灯烛点得亮堂堂的。温述白扫了一眼，来的多是兵部的官员和家眷，另有几个想走兵部门路的闲散勋贵。他认出了兵部主事吴勉——就是上回在韩穹身边看见的那个六品文官，下巴上一颗黑痣，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还有员外郎赵德贵、韩穹的小舅子刘全福，以及定远伯家的二公子赵锦堂。赵锦堂坐在靠门那桌，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锦袍，腰上又挂了三四块玉佩，正东张西望。

　　温述白还没来得及躲，赵锦堂已经看见他了，眼睛一亮就凑过来：“温公子！你也来了！上回跟你说赏花宴的事，你一直没回我话——”

　　“二公子，”温述白拍拍他肩膀，“今儿先看戏，赏花宴的事回头再说。”

　　赵锦堂被拍了这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声说“好好好”，规规矩矩坐回去看戏了。裴元朗在旁边皱着眉看了温述白一眼，没说什么。

　　温述白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观察。韩穹在正席上陪客，笑得满脸褶子，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温述白看了一会儿，发现韩穹身边坐着的正是吴勉，两人一直在低声说话，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下比划，不知道在交代什么。温述白嗑着瓜子，耳朵竖着，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北边”“粮道”“下月”——再往下就听不清了。他记下了吴勉的脸，也记下了这几个词。

　　戏唱到后半截，温述白找了个借口溜出来透风。韩穹家的后院不大，从暖阁后门出来是一段夹道，两边是高墙，夹道尽头是戏台后台，平时堆些箱笼行头，没人去。温述白想去那儿找个清净地方坐会儿，顺便理一理方才看到的那些人和事。夹道里黑灯瞎火的，他摸着墙走了几十步，挑开一道厚布帘子，刚迈进去就闻到一股酒气。

　　后台角落里瘫着个人，玄色袍子皱成一团，身上绕着散不开的酒气。温述白走近两步，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周濯言。

　　这可真是稀奇。温述白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周濯言脸色泛红，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呼吸又重又急，明显是醉得不轻。他胸前衣襟上还泼了酒渍，下巴上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酒液，堂堂镇北将军，被人灌成这样扔在后台？

　　温述白眼珠子一转，心说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查了半年粮草的事查不动，正愁搭不上周濯言这条线，人就醉在他跟前了。他先没急着开口，四下看了看。后台里堆着几个戏箱子，角落里有张旧条案，案上放着壶凉茶和一摞粗瓷碗。他走过去倒了碗茶，蹲回周濯言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周将军？周将军？”

　　周濯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水。”

　　温述白被他攥得一咧嘴。这人醉了手劲还这么大。他把碗凑到周濯言嘴边：“喝。”

　　周濯言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茶顺着下巴淌下来，把前襟弄得更湿了。温述白嫌他喝得狼狈，又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一边擦一边说：“将军这是喝了多少？韩穹灌你了？”

　　周濯言把半碗茶喝完了，神志稍微清明了些，但还是不清醒，盯着温述白的脸看了半天：“你是那个……”

　　“温述白。上回在平阳侯府见过的。”

　　“哦……”周濯言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靠了靠，脑袋磕在身后的箱子上，磕得咚的一声，他也没反应，“温公子。失礼了。”

　　还挺讲礼数。温述白觉得好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碗搁在地上，心说机会难得，周濯言醉成这样，正是套话的好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先拿闲话起头：“周将军怎么被人灌成这样？兵部侍郎做寿，应当不会这般不讲规矩。”

　　周濯言摆摆手，含糊地说：“同僚敬酒……该尊的礼数……”

　　“将军在北边打仗，难道也这么推不掉？”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周濯言眯了眯眼，醉醺醺地看他：“你什么意思？”

　　温述白换了副口气，像是闲聊：“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北边日子不好过，粮草什么的，总不够用。将军在外征战辛苦，回了京城还要被这些人灌酒，我替将军委屈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周濯言的反应。周濯言果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委屈？怎敢……粮草不够，不就拿命填吗，不过是我所有的将士兄弟的命而已。”

　　温述白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填了多少？”

　　“去年冬天，冻死的就有三百多。没棉衣。兵部拨的棉衣，到我们手里，一半是旧絮，一半是空的。”周濯言说着说着酒劲又上来了，靠在箱子上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我跟兵部说了，没用。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

　　“棉衣是谁经手的？”

　　周濯言眼皮动了动，似乎忽然警觉起来，睁开眼看向温述白。醉眼朦胧中，他盯着温述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了温述白的下巴，力道不轻。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濯言虽然醉了，脑子却似乎转过来了。他皱着眉，把温述白的脸掰到灯下仔细端详，灯光照在温述白脸上，照出那双平时总含着笑的眼睛——这会儿没有笑，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井。“温述白……裴元朗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温述白心里咯噔一下。

　　“将军醉了，说胡话呢。”他笑着去推周濯言的手，“我不过是看将军可怜——”

　　“可怜？”周濯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清醒得不像醉酒的人，“你方才问我棉衣谁经手，问得清清楚楚。可怜我，该问我头疼不疼。温公子，你到底是裴元朗的人，还是谁的人？”

　　温述白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濯言松开他的下巴，往后退了靠回去，虽然脸色还是红的，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不少。“我没全醉。”他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韩穹灌我酒，我装醉。他以为我倒了，才把我扔这儿。我本来想听听他跟吴勉说什么，你倒好，跑进来把我叫醒了。”

　　温述白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这人装醉？他进来的时候周濯言那副样子，呼吸又重又急，脸都红透了，装的？

　　“你……装醉装得挺像。”

　　“行军打仗，什么不得学。”周濯言揉了揉太阳穴，“韩穹这人疑心重，不装像点他不放心。我本来打算等他跟吴勉说完话再起来，你一来全给我搅了。”

　　温述白又愣了愣，随即定了定神，心说既然都摊开了，不如把话挑明一半。他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正色道：“行，我不跟将军绕弯子。我确实有事想问将军。北境粮草被克扣的事，我查了半年了，线索断在韩穹这儿。将军是边关主将，韩穹扣的粮草是从你手底下过的，将军不会不知道。”

　　周濯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酒意还没全退，但脑子明显是清楚的：“你查这个做什么？”

　　“想帮帮忙。”

　　“你一个侯府里的人，查兵部的事做什么？”周濯言的语气冷下来，“韩穹要是知道你打听这些，你几条命都不够填。”

　　温述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将军这是在替我操心？”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周濯言皱着眉，酒劲似乎又上来了一点，他扶着额头缓了缓，“你走吧。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别来找我。”

　　温述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周濯言——这人靠在箱子上，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脸上醉意未消，但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将军，”温述白最后说了一句，“韩穹今天灌你酒，把你往后台一扔，连个照看的人都没留。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靠得住？”

　　周濯言没睁眼，也没接话。

　　温述白把碗往条案上一搁，掀帘子走了。

　　出了后院，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出了薄汗。他快步穿过夹道绕回暖阁，从侧门溜进去，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抓了把瓜子慢慢嗑，跟没事人似的。赵锦堂凑过来问：“温公子你方才去哪儿了？这出《惊梦》唱得可好了。”

　　“肚子不舒服，出去透了透气。”温述白嗑着瓜子，“二公子，你认得韩穹身边那个穿六品官服、下巴上长颗黑痣的人么？”

　　赵锦堂伸长脖子看了看：“哦，那个啊，兵部主事吴勉，韩穹手下的人，管粮草调配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温述白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看他长得挺有意思。”

　　赵锦堂挠了挠头，完全没听懂。

　　散场的时候温述白跟着裴元朗往外走。裴元朗今天灌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温述白扶着他一条胳膊，嘴里应着裴元朗含含糊糊的醉话。路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周濯言正被两个兵部的人扶着从后院出来，脚步踉跄，嘴里还含含糊糊说着醉话，装得真是天衣无缝。韩穹在旁边陪着笑：“周将军喝多了，是下官照顾不周，来人，送将军回府！”

　　周濯言被扶上马车的时候，隔着人群往温述白这边看了一眼。温述白对上他的目光，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周濯言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弯腰进了车厢。

　　温述白把裴元朗塞进马车，自己跳上车，靠着车壁闭着眼。裴元朗在旁边嘟囔：“韩穹说下个月还有一场，让我再来……”

　　“大公子，”温述白没睁眼，“韩穹的下回，您还是别来了。”

　　“为什么？”

　　“他今天灌周濯言灌得那么狠，把堂堂镇北将军往后台一扔不管了。这种人请客，吃的是酒，卖的是人情，您那三百两银子早被他花干净了，下回还想让您再掏三百两呢。”

　　裴元朗醉醺醺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脑袋一歪睡着了。

　　温述白靠着车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周濯言方才那句“你几条命都不够填”。他是在吓唬我，还是在提醒我？温述白拿不准。

　　回到侯府已经快子时了。青杏打着灯笼在后门等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公子怎么这么晚？大公子呢？”

　　“车上睡着呢，叫两个人把他抬回去。”温述白把裴元朗交代给门房，自己往院子里走。青杏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照路。

　　“公子，今儿堂会怎么样？”

　　“饭没吃好，戏没看成，倒是撞见一桩有意思的事。”温述白推开自己屋门，把外袍一脱往椅背上一搭，“你明儿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打听，兵部主事吴勉是什么来路。下巴上长颗黑痣那个，韩穹手下管粮草调配的。”

　　青杏把灯笼搁在桌上，一脸困惑：“兵部主事？公子您打听他做什么？”

　　“今天在韩穹家，他跟韩穹在桌底下比划了半天，我听见几个词——北边、粮道、下月。”温述白在榻上坐下来，把靴子蹬掉，“韩穹最近肯定有动作，我得知道吴勉这个人管什么的。”

　　“那跟周将军有什么关系？”

　　“周濯言是北境主将，韩穹的动作冲谁去的，还用问？”温述白把青杏打发出去，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他想起周濯言在后台说的那些话——去年冬天冻死三百多，棉衣一半旧絮一半空——又想起周濯言赶他走时那个眼神，硬邦邦的，但硬里头好像还夹着点什么别的东西。温述白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索性不想了，把灯一吹躺下睡了。

　　那边周濯言回了府，酒醒了大半，坐在书房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温述白套话的意图太明显了，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温述白问的那些问题——棉衣谁经手、粮草怎么扣——问得又准又狠，不像外行。周濯言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温述白到底是哪边的人。说他是韩穹派来试探的？不像，他问的都是韩穹的底。说他是裴元朗的人？裴元朗没那个胆子查兵部。周濯言最后把灯一吹，心想：不管他是谁，这人不简单，得防着。

　　接下来半个月，两人没再见面。温述白让青杏打听吴勉的底细，青杏跑了几趟，零零碎碎拼出些东西来：吴勉是韩穹一手提拔的，管着兵部粮草调配的账目，每旬逢五晚上要去外甜水巷吃酒，那地方是韩穹给他置的外宅。温述白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急着动。

　　周濯言那边也没闲着。他回京述职的期限快到了，本想赶在回北境之前把冬衣的批文办下来，结果在兵部连碰了三回软钉子。韩穹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把批文压着不办，周濯言连跑三趟，最后吴勉出来打圆场，说“周将军别急，韩侍郎正在核，核完了自然就批了”。周濯言在兵部拍了桌子，吴勉脸都白了，批文还是没下来。

　　这事在京城传开了，赵锦堂当新鲜事讲给温述白听：“周将军可真横，当着那么多人拍桌子，吴主事的茶碗都震翻了。”

　　温述白问：“韩穹在场吗？”

　　“不在。韩穹那天告了病，没去兵部。”

　　温述白笑了笑。韩穹躲着不露面，让吴勉顶在前面挨骂，这老狐狸。

　　当天晚上，他让青杏往城北槐树巷第三户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冬衣批文在吴勉手里卡着。吴勉每旬逢五晚上去外甜水巷吃酒，戌时走，亥时回。”

　　没留落款。

　　青杏回来问他：“公子，您这纸条给谁的？”

　　“给一个榆木疙瘩。”温述白靠在榻上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看他这回开不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