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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馆   初五那 ...

  •   初五那天温述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青杏追在后头喊:“公子,您这么早去哪儿?”温述白摆摆手没答话,揣着昨晚写好的纸条直奔城北槐树巷。
      槐树巷在城北根儿上,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矮墙灰瓦,墙根儿底下长着青苔。第三户是扇黑漆小门,门环锈了一半,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温述白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塞完拿手拍了拍,掉头走了。
      回去路上经过清心茶馆,掌柜的正在卸门板,见了他招呼一声:“温公子,后堂初五给您留着?”温述白笑着应了,顺手从柜台上摸了把瓜子,边走边嗑。
      回到侯府,裴元朗正满院子找他。今儿礼部来人对寿宴的戏单子,温述白被拽去前厅跟一个姓孙的主事对了半天。孙主事鸡蛋里挑骨头,嫌《游园惊梦》太缠绵。温述白笑眯眯地听完,不紧不慢拿太后千秋节清平班的旧例堵了他的嘴,孙主事哼哼唧唧把单子定了。
      忙完过了晌午,温述白扒了两口饭就往清心茶馆跑。到了后堂推门一看,周濯言还没来。他坐下来要了壶茶,等了小半刻钟,门帘一响,周濯言进来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有点僵。上回在韩穹府后台不欢而散,温述白递了纸条过去,也不知道这人收了没有。周濯言在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先开口:“纸条收到了。”
      “那怎么没回个信?”
      “不知道怎么回。你连个落款都没留。”
      温述白嘴角弯了一下,没像平时那样笑出声,:“行,我的错。”
      两人之间静了一小会儿。温述白拈了块茶点慢慢吃,周濯言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像在跟那杯茶较劲。温述白看出来了,这人不会闲聊。他索性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点正色问:“将军上回说兵部内部插不进手,是什么意思?”
      周濯言把茶盏搁下,神色也正了:“武将管不着文官的账。韩穹把粮草账目攥在兵部手里,我只能在边关查收,查不到发。中间转运使那一层,没有兵部的文书我调不动。”
      “所以得有人替你把兵部内部的账摸出来。”温述白推过去一张纸,“吴勉在外甜水巷有个外宅,逢五晚上没人。后墙不高,书房窗户没锁,紫檀桌第二个抽屉带暗锁。我的人蹲了两回,摸清了。”
      周濯言接过纸看了,抬眼看他:“你手底下有人?”
      “以前在街上混的几个兄弟,信得过。”
      周濯言没立刻接话,手指在纸边上蹭了蹭,似乎在掂量什么。温述白也不催,端着茶慢慢喝。过了会儿周濯言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张图推过来:“边关粮道三个转运点,我标出来了。韩穹扣粮不会全扣在一个地方,三个点轮着扣,你对暗账的时候留意这三个点的日期。”
      温述白把图收了,点头。正事说完,他以为周濯言该起身走了,谁知这人坐那儿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温述白愣了一下。上回在后台他也问过差不多的话,当时温述白没好好答,这会儿周濯言又问了一遍,语气没上次那么硬,就是平平常常一问。
      “我小时候在北边待过。”温述白说,“后来逃难到京城来的。将军说去年冬天冻死三百多,我就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周濯言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温述白被他这么一看,有点不自在,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周濯言伸手把茶壶拎起来,给他续了热的,动作挺自然,续完了把壶放回去,继续喝自己那杯。
      温述白看着杯子里冒的热气,心说这人也不是完全不会来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温述白去找城南的何快手谈开锁,周濯言那边去韩穹府上走一趟,别太热络也别太冷,面上过得去就成。
      “韩穹疑心重,你越硬他越有借口拖。软刀子割肉,他反倒不敢动。”温述白说。
      周濯言想了想:“我去他府上探病?”
      “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满京城都知道镇北将军跟韩侍郎关系不错。韩穹最怕别人说他跟武将走得近,太后会起疑。他越慌越容易出错。”
      周濯言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这些法子你从哪儿学的?”
      “天天跟那些夫人小姐打叶子牌听她们嚼舌头,听多了自然就会了。”温述白笑了一下,“将军别嫌下九流就成。”
      “没嫌。”周濯言说,“管用就成。”
      两人起身往外走。温述白走到门口想起一桩事,回头说:“将军,上回你在后台赶我走的时候说‘以后别来找我’。今儿怎么又来了?”
      周濯言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递的纸条没害我。”
      温述白乐了:“就为这个?”
      “还因为……你问的那些事问在点子上。”周濯言说完这句就加快脚步往外走,耳根有点红。
      温述白跟在后头憋着笑,没再逗他。出了茶馆分头走,温述白走出半条街听见身后马蹄声追上来,周濯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给他,说了句“早上多买的”,打马就走了。
      温述白拆开一看,两个羊肉包子。他站在街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揣怀里,心说这人倒还记得上回我说羊肉的好吃。但也就记着个包子,旁的一句没多问,这人真是闷得可以。
      回府之后他没歇着,换了身粗布衣裳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城南打铜巷。何快手正在院里磨铜锁,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温述白蹲下来把事说了,何快手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温述白还到二十,何快手咂了咂嘴接了,约好初十晚上动手。
      从何快手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温述白抄小路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口看见两个面生的汉子靠在墙根底下抽烟,其中一个偏头打量了他一眼。温述白没停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但心里留了个影——这两人他上回在韩穹府外头也见过。
      回去之后他跟青杏交代:“这两天别往外跑了,外头有人盯着。”青杏脸都白了,被温述白三两句安抚下去。他自己坐在屋里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账本的事还没动手,但已经有两拨人在盯他。得加快动作。
      第二天他去找赵锦堂,约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有意无意提了一嘴周将军最近跟韩侍郎走得近,赵锦堂果然一脸惊讶。温述白料定这话不出三天就会传回韩穹耳朵里。
      果然初九那天青杏从外头回来说:“外头都在传周将军跟韩侍郎交情不浅,韩侍郎昨儿特意去兵部露了个面,见人就解释。越解释越像真的。”
      温述白没笑,只点了点头。韩穹慌了就好,但一慌,盯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初十晚上,温述白让青杏在侯府后门守着,自己带着何快手和两个兄弟去了外甜水巷。老仆戌时准时出门,何快手翻墙进去开锁,温述白在墙根底下望风。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何快手从墙头比了个手势。温述白翻进去取了账本,原样锁回,翻墙出来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账本送到城北周濯言外宅,周濯言出来接的。他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抬头看温述白:“成了?”
      “成了。有问题的日期我标在最后一页了。”
      周濯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没说话。温述白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要说,转身要走。周濯言忽然叫住他:“温公子。”
      “嗯?”
      “……路上小心。”
      温述白摆了摆手,走了。回去的路上心说这人真是,想关心又憋着,说半截留半截。他也没多想,今晚这事办利索了,但后面的事还多着呢——账本递上去、韩穹反扑、太后那边怎么交代,桩桩件件都不省心。
      果然第二天晌午,赵锦堂急匆匆跑来找他:“温公子,出事了。韩侍郎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说有人动了他外宅的东西,昨儿连夜派人去查了。吴勉今儿一早被叫去问话,出来脸都是青的。”
      温述白心里咯噔一下。韩穹这么快就知道了?他面上没露,笑着问赵锦堂:“他查他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赵锦堂挠了挠头:“也是。不过我听我爹说,韩侍郎怀疑是周将军派人干的,因为前几天外头都在传他跟周将军走得近。韩侍郎今儿在兵部拍桌子,说要参周将军一本。”
      温述白送走赵锦堂之后坐在屋里想了半天。韩穹怀疑周濯言不奇怪,但这么快就查到外宅被动过,说明韩穹本来就防着这一手,外宅那边可能留了暗哨。他昨晚上没看见暗哨,要么是暗哨藏得深,要么是他的人被盯上了。
      他得给周濯言递个信。但又不能直接去,裴元朗这两天盯他盯得紧。他想了半天,让青杏去城北槐树巷跑了一趟,这回纸条上写了两句话:“韩穹已知外宅的事,怀疑到你头上。账本暂时别递,等风头过去。”落款画了只小马驹——上回周濯言送他的木雕小马,他这会儿画在纸上,算是认了身份。
      青杏回来的时候带了口信:“门房老头说知道了,让您放心。”
      温述白心说放心?这风口浪尖上怎么放心。但周濯言那边没动静,说明他有数。温述白头一回觉得这人虽然闷,办事倒还算稳。
      韩穹在兵部闹了两天,没闹出结果。周濯言那边按温述白说的,明面上跟他客客气气,该递的文书照递,该走的流程照走,韩穹找不到茬儿。加上太后那边听说了这事,把韩穹叫进宫问了一回话,出来之后韩穹就消停了。
      温述白后来从赵锦堂嘴里听说,太后问韩穹“周将军跟你有私怨?”,韩穹说没有,太后说“没有就少在兵部拍桌子,不像样子”。韩穹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老实了。
      温述白心说:老太太这碗水端得倒是平。也难怪,韩穹是她的棋子,周濯言是她暂时动不了的人,两边都得稳住。
      账本的事暂时按下不表,温述白松了口气,但也没全松。韩穹消停了不代表这事过去了,账本在手里就是块烫炭,早晚得递上去。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逗画眉鸟,青杏在旁边剥花生。忽然墙头传来一声轻响,温述白抬头一看,周濯言从墙头上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将军?”温述白站起来,“您翻墙?”
      “你门房不让我进。”周濯言拍了拍身上的土,有点狼狈,“我说找你有事,他让我在前厅等着,我等了半天没人来。”
      “门房那个老赵,他耳朵背,您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温述白哭笑不得,“您不会喊一声?”
      “喊了。没人应。”
      温述白笑得直不起腰。青杏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被温述白打发去倒茶了。
      周濯言进了屋,坐下来灌了半壶茶,才说正事:“账本的事,韩穹那边虽然消停了,但没真过去。我打听到他最近往宫里递了东西,不知道递的什么。我想着,账本得尽快递上去,趁他还没反过手来。”
      温述白收起了笑,琢磨了一会儿:“递上去之后呢?皇上身体不好,万一……”
      “万一皇上不行了,账本落在太后手里,等于白递。”周濯言接了他的话,“所以我得先给皇上递个话,让他在能主事的时候把这案子办了。”
      “怎么递话?”
      “下个月有次御前奏对,武将里只有我和另外两个老将军在场。我找个由头把话引到兵部粮草上,让皇上自己问。”
      温述白想了想:“太冒险。皇上要是当场问韩穹,韩穹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所以我得带账本去。”
      “皇上问起来,你把账本拿出来?”
      “嗯。”
      温述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将军,您这法子太直了。账本不能由您递,得让别人递。”
      “谁?”
      “我。”温述白说,“御前奏对那天,您只管把话引到粮草上,账本我另想办法递到皇上手里。您别沾手,韩穹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周濯言皱起眉:“你递?你怎么递?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我认识个人,能进宫。”
      “谁?”
      温述白笑了一下:“将军别问。您就说成不成。”
      周濯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不成。太险。”
      “我说了出事我兜。”
      “你拿什么兜?”周濯言语气硬起来,“韩穹要是查到你头上,你一个侯府的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说办你就办你了。”
      温述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没发作,只淡淡说:“将军,我查这事查了半年,韩穹要是能办我早办了。我有我的路子。”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濯言先移开目光,闷闷地喝了口茶。温述白看他那样,叹了口气:“将军,我明白你怕我出事。可这事您递最险。皇上信任您,这信任不能拿来赌。万一韩穹反咬,皇上对您起了疑心,北境谁守?”
      周濯言攥着茶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闷声道:“那你也得让我知道是谁替你递。”
      “行。”温述白在他对面坐下来,“清平班的班主郑姑姑,从前在宫里当差,如今虽然出宫了,但跟宫里几个管事太监还有来往。她欠我一个人情,让她帮忙递个东西不算难事。”
      周濯言听完,脸色缓了些,但还是说:“万一出事,你头一个跑不掉。”
      “我不会跑。”温述白看着他,“将军,我干这事不是图跑得掉。北境冻死那三百多人里头,说不定就有我认识的。这事我管定了。”
      周濯言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把御前奏对的日子和递账本的法子定了下来,周濯言起身要走。翻墙翻到一半忽然停在墙头上,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郑姑姑,你让我见一面。”
      “不信我?”
      “不是不信。”周濯言蹲在墙头上,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我总得知道东西交到谁手里了。”
      温述白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后天下午,清心茶馆,我带郑姑姑来。将军这回走正门,别翻墙了,我提前跟门房打招呼。”
      周濯言“嗯”了一声,翻下墙头走了。温述白听着墙外马蹄声远了,回屋跟青杏说:“后天茶馆多备一壶好茶,要贵的那种。”
      青杏问:“干嘛?”
      “给一个又闷又老实的人喝。”温述白往榻上一躺,把被子拉上来,“顺便让郑姑姑看看,这人靠不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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