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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傩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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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幺朝床榻上撇了一眼,语气平静地回道:“假象罢了,这几日有好几次都这样,但从未醒过。”
身旁的王老二接了一句:“唉,爹躺在那倒舒坦,让我们耗在这活受罪。”
叶青禾有些气愤地甩过去一个眼神,他自知理亏,立马噤声。
刘婶叹了口气,将村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点抚摸着他粗糙的手背,像是要把那些龟裂的皮肤全都抚平,仿佛这样便能回到过去。
但终究是徒劳。
床榻上的人已没了动静,眼皮也不再翻动。
叶青禾心头一惊,缓缓伸手探了下鼻息。
微弱,但好在还活着。
又是一次心惊胆战,刘婶压着颤抖的喉咙,有气无力地问叶青禾:“娘娘可有医治的法子?”
叶青禾不忍心看刘婶,低着头回道:“我不能左右人的生死,若是他命数已定,我也无力施救。但我或许可以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
王老大突然开口:“爹定是挂念着我们三个才不舍得走。”
刘婶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直直看着叶青禾,道:“这样也好,也算是他有福报。”
“有村长的八字吗?”叶青禾问道。
“有。”
叶青禾的眼神跟着刘婶一起来到隔间,透过屏风,她隐约看见了一具棺材,棺材盖上放着一套寿衣。
刘婶将寿衣展开,从内里夹层掏出红色八字贴,又重新将寿衣叠好,连褶皱都一一理平。
“老王早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提前将这些东西都备好了,但是,”刘婶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扫视一遍,“生辰八字不比别的,还是只有娘娘一人知道为好。”
家事难理更难断。
叶青禾自进屋后便察觉出传言中三个孝子的说法或许有出入,但村长已命悬一线,她来不及细究,懵懵懂懂地应下,“我知道。”
壬戊癸己记在左手,寅申己未记在右手,这次叶青禾对托梦术的施展已经变得娴熟。
可等笔挪至掌心要写名字时,她突然愣住,接着问道:“村长的全名叫什么?”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表情比叶青禾还要茫然,王老大率先开口:“我爹的大名早就不用了,所以没人记得。”
王老幺斜着眼看向叶青禾,阴阳怪气道:“若真是记得也不必多言,娘娘既是神仙,定会无所不知,我们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王老大:“对啊,若真是神仙,这种小事何须问我们?”
王老二也立马跟着一起拱火,梗着脖子道:“该不会是谁从哪找来的骗子用来吓唬人的吧!”
三个人互相怀疑,但又出奇地团结,唾沫星子里夹带着刺,把叶青禾当成了靶子。
彩花想出言制止,但碍于邻居情分,重话还是没说出口。
叶青禾恨自己现在法力不够高强,不然动动手指就能封住他们的嘴,换来彻底的清静。
想着想着,屋里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叶青禾万分震惊,难道自己练成心想事成大法了?
茫然的眼神在屋中乱窜,最终定格在小黑身上,它正手叉腰站得笔直,满脸骄傲。
叶青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小机灵鬼。
再看那三个人,被这个小伎俩吓得不轻,一个在抠嗓子眼,一个急得手舞足蹈,还有一个已经跪在地上开始求饶,像极了三个小丑。
在一片沉寂中,刘婶缓缓开口:“他叫王庆年。”
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出生那年,瑞雪接沁雨,地里的谷穗粒粒饱满,所以爹娘给他起名庆年,庆贺那个丰收年。”
刘婶盘着腿坐在床边,像是在给孩子讲故事。
“他家祖传傩面术,可庆年偏不感兴趣,一心想着外出求学。他爹以命要挟,这才勉强留住他。庆年聪明,学什么都快,两月有余便将他爹的本领都学去了,甚至比他爹算得还准,村里人便渐渐称他为小傩神。”
“可谁想到,几年后他爹娘突然一病不起,不到一月便与世长辞。”
“他没有用傩面替爹娘算一卦吗?”叶青禾问道,她对这个傩面着实好奇。
床榻上的人许是听到了,眼角竟渗出泪珠。
刘婶用手心轻轻拭去,红着眼回:“庆年想过,但他爹不让,‘算人算物不算己,求风求雨莫求财,’这是他爹特意叮嘱过的。”
“但是,”刘婶叹了口气,“后来庆年还是偷偷戴上傩面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小黑听得入迷,情不自禁问道。
刘婶摇摇头,“他不肯说。看完后只隔了三日,他爹娘便……庆年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坏了规矩,才让爹娘遭此灾祸,否则的话,他们兴许还能好起来。”
“好,我知道了。”
叶青禾将名字在掌心写好后,来到刚才的隔间,寻了个正对棺材的角落坐下。
屋中其他人也跟着过去,顺着屏风围成一圈。
小黑凑到叶青禾身边,问道:“用不用清场?”
三个儿子嘴还被封着,听到这话后疯狂摇头以求留下,像三个被毒哑了的拨浪鼓。
叶青禾看了眼刘婶,她正扶着屏风一角,佝偻着背候在一旁。
心中一阵发酸,叶青禾回道:“不用,你看好他们三个。”
闭目静心,呼吸渐缓,手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被刚烧完的银针扎进去般刺痛。
这是上次托梦时没有的。
叶青禾抖了下手指,眉头紧锁,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但已经无法脱身。
叶青禾发现自己正站在村长家院子里,可是和先前不同,院里只剩下东厢房,剩下的空地被荒草占领大半。
若不是粗麻绳上还挂着两件未干的衣物,还以为这屋舍已经废弃许久。
东厢房的门紧闭着,叶青禾放轻步子走过去,将耳朵贴在窗户上,但什么都听不到。
“咚咚咚。”
她叩了三下门。
房中的人影朝门边走来,叶青禾退至台阶下。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发出衰老的嚎叫。
一位青涩的少年走出来,像是在下巴上挂了一把重锁,他的五官全都向下耷拉着,脸上满是颓丧。
“你是谁?”
两个人同时开口问道,又因为这种默契同时愣住。
“你是谁?”
少年又问了一遍,语气很不耐烦。
“我是……你的远房表姑。”
“表姑?”他上下扫视一眼,“这么说你是爹爹的表妹?为何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叶青禾眼珠一转,“那是因为我们两家相隔甚远,不易走动,所以后来往来甚少。你不记得我吗,我还吃过你的满月酒呢,算起来也是……”
叶青禾盯着他,“是多少年前的事来着?”
少年回道:“十九年。”
叶青禾得逞一笑,感叹道:“那真是好久了,久到我连你这个侄儿的名字都忘了,是姑姑的不对。”
少年放下了戒备,强挤出笑容,道:“我叫王庆年,”然后鞠了一躬,“姑姑远道而来,侄儿有失远迎,还请莫要怪罪。”
竟然是村长。
叶青禾惊讶地看了又看,还是无法把床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和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盯的时间久了,叶青禾察觉到王庆年的神情有些疑惑,这才开口回道:“哪里哪里。”
“姑姑这次来有何要事?”
叶青禾边踮起脚往屋里偷看,边回:“我要嫁人了,特来邀你们去吃酒,不知道是否方便前往?”
王庆年低着头,有些难堪,回道:“原是该去给姑姑庆贺的,但我还要在家中服丧,怕冲撞了姑姑的喜气,还是不去了。”
“服丧?是谁的丧事?”
王庆年突然哽咽,“我爹娘的。”
“表兄表嫂居然……”
直到现在,叶青禾才终于弄清楚这个梦境的时间。
“他们是怎么过世的?”
叶青禾调用起自己的同理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做戏做全套,说完她用袖口擦拭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即便这样小心,可还是出了意外。
听到这个问题,王庆年猛地抬起头,表情变得阴鸷,瞳孔放大直直定在叶青禾身上。
“你到底是谁?!”
刹那间,他开始咆哮,粗犷空洞的嗓音像龙卷风一般,把叶青禾吓得接连后退。
最初的那张年轻的脸庞突然开始蜕皮,一层一层,堆在脖子上,他用力一扯,少年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一位老人,和床榻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老人。
“我是你表姑啊。”
叶青禾尽量保持着冷静,可话里依旧不受控制地带着颤音。
王庆年“哼”了一声,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叶青禾走过去。
“别蒙我了,我从没有表姑。”
叶青禾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真实的身份是土地娘娘。”
王庆年嗤笑一声,“别忘了,我是傩神,我能看见你身上的妖气。”
叶青禾强装镇定,道:“难道你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王庆年的笑僵在脸上,眼神有些不自然,但气势依旧强盛:“看你肯定没走眼!”
看他的反应,叶青禾觉得自己或许猜中了。
难道他的遗愿和算错命有关?
她打算乘胜追击,可刚酝酿好准备追问时,突然注意到王庆年身后的墙角有个人影。
那人鬼鬼祟祟,趴在墙边像是偷听了许久。
叶青禾伸手一指,问道:“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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