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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傩神(3) ...

  •   那人怯生生从墙后出来,看着大概是不惑年纪,他噙着泪,轻唤了一声:“年儿……”

      王庆年身体一滞,呆愣了几秒后慢慢回头,看到眼前人后,不可思议地喃喃道:“爹?”

      “年儿!”那人慢步变快跑,捧着王庆年苍老的脸左右翻看,“大了,爹的年儿长大了。”

      王庆年没有反应,平静地注视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叶青禾在一旁看着,激动的爹和冷静的儿子,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年儿,你不记得爹了吗?”

      那人对王庆年的反应有些失望,落寞地问道。

      迎着那人的抽泣声,王庆年冷冷地回:“我爹从来不这样叫我。”他瞪起眼,声音变得尖锐,“你又是谁?!”

      那人开始慌乱地理着自己的头发,试图将自己完整的五官都露出来,“这样年儿能认出来爹了吗?”

      王庆年没了耐心,嗤笑一声后将双手合十,又将中指和无名指互相缠绕摆出结阵手势,合上眼,嘴中念念有词。

      叶青禾听不明白,只觉得像是蚊子的嗡嗡声在耳边绕来绕去,这声音骤然升高,在脑中窜行,她突觉一阵晕眩,赶忙捂住双耳。

      再看王庆年的“爹”,反应倒没有这般强烈,像是在听一段恼人的琴音。

      他只轻皱了下眉头,然后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勾起嘴角道:“你这儿当真是不孝,连爹都不认了,还要用驱妖咒来对付我!”

      “今天我这个爹要好好教教你这个逆子什么叫孝道!”

      说话间,方才的人样已经不复存在,转而变成一副妖怪模样。

      红鬓黄发,毛躁的发丝冲天而立;杏仁眼蒲扇耳,两条眉毛能伸长缩短,可细看却发现那竟是两条蚯蚓;长鼻挂在脸中间,幸好有长颈才不至于垂在地上;四肢与人无异,只是略微粗壮些;身着一件七彩裙,裙后拖着一条长毛尾,像狗像猫,甩来甩去。

      若是偶然一瞥,定会惊心动魄,可若是仔细看来,却不觉十分惊悚,反倒是像各类动物的拼接体。

      王庆军被唬得一愣,停下念咒,颤巍巍地开口:“你究竟是何魑魅魍魉?”

      那怪物冷哼一声,不应,甩起长鼻直冲王庆年而来。

      快被卷走之际,叶青禾手疾眼快,拽着王庆年胳膊撤步至墙角,一翻,越至墙外。

      边跑边问:“这是何物?”

      王庆年费力倒腾着老旧的双腿,气喘吁吁地回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肯定不是人。”

      “是妖吗?”

      “不好说……他身上没有妖气。”

      “之前梦到过他吗?”

      王庆年大口换着气,“从……未……”

      叶青禾心下一沉,回头见那怪物正穷追不舍,手当脚用,踩过的地方下陷成几个巨大的脚印。

      如果死在别人的梦里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这系统有没有存档啊!

      她有些急了,大喊几声“辰兽”,又嚎了几句胡诌的咒语,可没一个有用。

      王庆年鞋都跑掉了一只,唉声叹气道:“我这辈子也想不到,能在自己的梦里被怪物追得这般狼狈。”

      “人老了,孩子管不住就罢了,现在连自己的梦都控制不了,可悲啊可悲!”

      叶青禾本就身心俱疲,听完这样的唠叨后一阵心烦,斥道:“别唉声叹气了……”

      神色忽然一转,像被点醒了一般,“等等!你自己的梦,对啊!这是你自己的梦啊!”

      王庆年还没明白,就被叶青禾拉着钻进一方地窖中,里面还存着些白菜土豆。

      王庆年仰着头探了几眼窖口 ,确认怪物没追过来后才终于稍稍放心,小声问道:“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完全操控自己的梦境,你现在需要立马全神贯注想一个最安全、你最怀念的场景,将我们传送过去,那样或许就可以摆脱这个怪物。”

      越是慌乱之时,就越难静下心。

      王庆年此刻脑中尽是那怪物的样貌,他气急败坏地捶了几下自己的头。

      “沉下心,慢慢来。”

      叶青禾嘴上安抚,实则也是心急如焚,因为她已经隐约听见那怪物的脚步声。

      王庆年深呼一口气,阖上眼,记忆深刻的场景开始在脑中浮现。

      弱冠礼、与心上人的第一次相会、成亲、生子、第一次被称为傩神……

      可这些看似重要的时刻,在他心中都不够安全,因为在这些时候他都不是完全的心安。

      怪物的脚步声更近了,还伴着他的狞笑。

      叶青禾的目光定在窖口,60,59,58……

      她开始莫名地倒数,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在赌,数到1的时候要么顺利逃离,要么迎接死期。

      34,33,32……

      叶青禾好像听见了怪物尾巴蹭地的沙沙声。

      22,21,20……

      王庆年已经急出了满头大汗。

      13,12,11……

      地窖口上方有抽鼻子的声音,杂草被挪开,越来越多的光投进地窖中。

      8,7,6……

      叶青禾看见那怪物的长鼻子已经伸进地窖中,她将掌心放在胸口,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感受心跳的机会。

      3,2,1——

      叶青禾屏住呼吸,下意识闭上眼,可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宁静。

      直到听见王庆年大喊一声“成了”,她才敢重新睁开眼。

      还是在王庆年家的院子里,但院中多了棵茂盛的槐树和两把摇椅,天蓝云白,时不时一阵风袭来,将槐花香送至两人鼻下。

      厢房里有一个忙碌的身影,有些熟悉,“这是刘婶吗?”叶青禾问道。

      王庆年坐上摇椅,点点头,拿起蒲扇往后一靠,说道:“那年这棵树还在的时候,老婆子说要给我做槐花饼,我就在树桩上系了块布,这端我扯着,风一吹,槐花簌簌落到布上,香得很。”

      “我让她也过来闻,我们两个就一齐坐在摇椅上,一人扯着布的一角,看云飘,等花落。”

      “活了一辈子了,什么名声钱财,都比不上这样的日子安心。”

      叶青禾正听得沉浸,突然耳边传来小黑的声音:“禾苗,你务必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出来。”

      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瞬间绷紧,叶青禾开门见山:“现在愿意说出你的遗愿了吗?”

      王庆年还没从温馨的记忆中走出来,表情呆愣地看着叶青禾。

      “我的确不是表姑,也不是神仙,我是土地爷的帮手。今日来梦中与你相见是为了帮彩花和刘婶的忙,她们不愿看你痛苦流连在世间,托我来问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王庆年犹犹豫豫不愿张嘴。

      “你不肯说也罢,我原路返回便是。只是不知那怪物何时会追过来,你自己多加小心。”

      叶青禾转身将走,王庆年见她无回头之意,踉跄着从摇椅上起身,嗓音沙哑着喊了一声:“是傩面!”

      王庆年来到叶青禾身前,手中多出一副木雕面具,红脸长髯,头戴金冠,瞪着圆眼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傩面?”叶青禾问道。

      “是,这是傩公。”王庆年边回边细心用袖口擦拭着傩面每个角落。

      “我爹说傩公是伏羲神的化身,别的傩面多用作表演,可这副不同,戴上它便可纵览人的一生。”

      王庆年似是忆起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几口气。

      叶青禾问道:“你用它给别人算错了命,所以悔恨至今吗?”

      一声轻笑,王庆年回:“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

      十八岁的时候,王庆年就做好了外出求学的打算。

      可离家前一天,收拾好的行囊被他爹王念友踩得稀烂,整个人被锁在房屋中,连窗也都被钉上了好几层棂条。

      “什么时候你答应学傩术,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老王家的人这辈子都不得背叛傩神!”

      “想走?除非我死了!”

      王庆年听着王念友渐远的声音,盯着从细小的窗缝中透进来的阳光,默默流泪。

      三日后,他还是妥协了。

      他跪在傩公面前,咬牙磕了三个响头,从此就算是正式与傩术结缘。

      王念友乐得很,和先前暴怒的样子判若两人,搂着王庆年嘴里不停念叨着“老王家后继有人了”,又一股脑把祖上传下来的傩术书全都翻找出来,一一排列好。

      王庆年看着他爹这副样子,一阵厌恶。

      他盯着书里那些鬼画符般的文字,默默下定决心:我一定要走!

      其实王庆年藏了个私心。

      他并非转了性子,打算接起傩神的担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学会傩术以后给自己算一卦,看何时能够高中。

      许是天性聪明,许是家族传承,仅一年时间,王庆年就已经能熟练掌握傩术,给邻里算过的命数毫无差错。

      自学傩术的那天起,王念友就千叮咛万嘱咐定不可窥视自己的命数,否则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王庆年没放在心上,但碍于王念友一直对傩面严加把守,所以一直没机会给自己算。

      直到王念友的那一病。

      虽对这个爹一直心存不满,但出于孝心,王庆年倒也伺候的耐心周到,不曾有一句怨言。

      一天傍晚王念友在一阵激咳之后,将王庆年唤至床边,嘱托道:“我怕是无力再为傩公效劳,今日起,傩面便归你保管,你定要恪尽职守,誓死忠于傩公。”

      王庆年沉默不语。

      王念友两行泪下,道:“爹知道你有志向有外心思,但儿啊,我们老王家生来就是要为傩公倾献一生的,这是我们的荣幸。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你能将傩术继承下去,那我便无憾了。”

      ——那我的遗憾呢?

      王庆年想着,面无表情地接过傩面,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当晚,他在院子里找了个墙角,在一片漆黑中,傩公红色的脸变得格外凝重。

      王庆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傩公的眼神中究竟是愤怒还是赞许?

      夜太黑,他看不清,索性用手把那双眼盖住,然后便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戴上看一看自己吧。”

      肯定是傩公的指引——他这样说服自己。

      “傩面附脸,手搭命弦,可召傩公,以神眼窥前预后。命定不可变,实乃天意不可违。”

      王庆年边说边搭上自己的脉搏,从前都是给别人看,如今轮到自己,手却是不住地颤抖。

      突然,眼前变得明亮,王庆年看到了刚出生时的自己,伴着几声啼哭,过去十八年缓缓展开。

      离此刻越近,王庆年的心就悬得越高,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某个瞬间。

      可期待中高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甚至连外出求学的画面都没有,后半生一直围绕着这个村子打转。

      他看到自己娶了一位贤妻,生了三个儿子,成了村中家喻户晓的傩神。

      没有欣喜,满是绝望。

      一直支撑着王庆年的那根信念之柱塌了。

      难道他真的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里吗?

      王庆年有气无力地摘下傩面,瘫靠在墙上,失了魂般念叨着:“命定不可变……”

      真的不可变吗?

      他偏要试试。

      如果那天王念友没有把自己锁在家中,如果自己迈上了村口的桥,又或者如果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姓王,是不是会有不同的命运?

      王庆年看向屋内,极度的失望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把这一切都归咎在一个人身上。

      王家,王念友。

      *

      “所以你害死了自己的亲爹?”

      叶青禾忍不住打断他,冷冷地问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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