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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傩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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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一道白,小黑和叶青禾从土地庙出来后往北走,两人一左一右各守一边,朝阳折下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倒真像是两位侠客。
小黑拔出快刀,边将路边膝盖高的杂草沿根砍断,边落寞道:“我们要是真的大侠就好了,降妖除魔,名扬天下,去哪都受别人一句‘黑大侠’,不知道有多痛快!”
叶青禾在迎着阳光摆各种酷炫姿势,有点漫不经心地回道:“降妖?可我们自己也是妖哎。”
小黑愤懑地将快刀劈向空中,“我们和那些妖可不一样!我们是好妖,他们是坏妖,被降了也是应该的。”
“那你觉得大侠为什么会被称作是大侠?”
叶青禾第一次看到小黑愁眉苦脸的样子,它耳朵耷拉着,想了会儿说:“大概是因为他们敢于做正确的事情吧。”
叶青禾轻揉几下它的耳朵,安慰道:“那你现在就是大侠呀。你想想,别的妖都害人作怪,而你却事事顾及百姓,每日巡逻保全村安宁,这难道还不值得骄傲吗,黑大侠!”
小黑的面色雨过天晴,惊呼道:“还真是!那你也是,禾苗女侠!”
两个人又重新高高兴兴地勾起肩,迈着豪迈的步伐往村里越走越深。
走到东边倒数第二家的时候,叶青禾突然觉得眼前的院子格外熟悉。
院中有一女子正在从井里挑水,因为用力她纤细的脖子上鼓起青筋。
等她转过身来,叶青禾才认出来那女子是彩花。
她还和上次见时一样瘦弱,但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
叶青禾放下斗笠帷幔,本想快步离开,却被彩花一眼认出。
“是土地娘娘吗?”
彩花边说边走向门口,脚步匆匆,生怕心心念念的土地娘娘从眼前消失。
叶青禾记起和程寒朔的约法三章,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会,我今生都不会忘了娘娘的模样。”
彩花一把攥住叶青禾,后又觉得自己失礼,松开手就地跪下叩拜。
“哎!”叶青禾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避免正对着她,“你不必如此。”
小黑站在一边一头雾水,喃喃道:“大人竟这样器重禾苗,给她升这么大的官职!”
它俨然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摸着下巴打量着叶青禾,故作明白道:“深藏不露啊……看来我还是得再努力些。今晚不吃饭了,练功!”
叶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上和小黑解释,因为彩花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问道:“是百川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百川他很好。前几日他又来过我梦中,说土地大人给他安排了份底下的差事,这样他既能等我,又能偶尔回来看看。”
彩花深深鞠躬,双手合十,“此事今日才向娘娘道谢,还请您莫怪罪。”
叶青禾欲言又止,那日过后自己并未见过百川,更别提给他安排差事了。
又恍然大悟——看来咱们那位土地爷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嘛。
“若只为道谢,那我收下,就先行一步了。”
彩花赶忙拦在她身前,“娘娘请留步!”
“小的还有一事要求。”
叶青禾没回应,但也没执意要走,毕竟彩花现在算得上是香火供奉大户,金主不能得罪。
“何事?”
见叶青禾松口,彩花舒了口气,道:“村长近几日昏睡在床,一直未醒,时不时冒出些乱语,无人知晓其意。他的儿孙心急又没得办法,娘娘能否略施援手,用上次的托梦法术问问村长的临终之愿究竟是什么。”
“托梦术可不是那么容易用的。”程寒朔的提醒在叶青禾耳边响起。
一面是妖元损耗的风险,一面是还差一大截才能达标的香火值,她在取舍上犯了难。
正犹豫着,小黑从身后窜出来,拍拍胸脯,自信地说:“不就是托梦吗,小事一桩,谁让我们是大侠呢,对吧?!”说完碰了碰叶青禾的胳膊肘,甩了个眼神过去。
对啊,怎么把它给忘了!
上次是自己单打独斗,这次已经对托梦术更加熟悉,再加上小黑在身边,想必出不了意外。
叶青禾定下虚飘的眼神,回彩花道:“村长家在哪?”
村长家在河边第一排,离彩花家的距离不算近,路上彩花将村长一家的情况介绍了个大概。
村长的大名已经没人知道了,偶尔会有几个同辈老人提起,但也只能记得他姓王。
自彩花记事时起,村里人便都唤他傩神。
因为他有一具傩面,戴上可回溯过往预知未来。
寻常半仙占卜还需起卦解八字,可村长只需戴上那具傩面,再把一脉,便能精准说出求事人先前的遭遇,对那人之后的预测也都悉数应验。
也正因此,村长在柳村百姓心中地位极高,甚至要高于玉帝王母,毕竟他是实打实能看见的人。
村长有三个儿子,王老大手巧学了木匠,王老二笨拙但有一身力气,四处奔走干些体力活谋生,王老幺是个孝子,一直留在村长身边伺候。
听闻老爹的病况,老大老二拖家带口,连赶几天夜路,回来后候在床榻边寸步不离。
“真是孝顺啊。”叶青禾感叹道地心不在焉,接着马上又问,“那傩面真能通古晓今?”
“真的,”彩花回答得很坚定,“我爹去找村长算过命,我跟着见过,当真是个稀奇宝贝。”
“长什么样?”
彩花停下,手往前一指,“村长家到了,娘娘进去一看便知。”
叶青禾望过去,村长家的房屋要比其他家大些,东边设了一个厢房,彩花说那便是傩神帮人算命的专用屋舍。
院门口的大门紧闭着,缠了十几圈的藤蔓上写满了对来客的谢绝。
“能进吗?”
叶青禾环视了一遍死寂的院子后问道。
“能。”说话间,彩花已经麻利地将院门锁解开,“娘娘请。”
还没等迈上屋前台阶,就从屋中出来一位男子,黄黑的皮肤上尽是不悦,一对绿豆大的眼睛眯起来打量着身前三人。
在看到彩花后,他明显放下一些警惕,但川字纹依旧伫立在额头上。
“彩花,我知道你挂念着,但是我爹还未醒,实在需要静养,所以还请回吧,若是何时好了,我定会挨家挨户报喜。”
叶青禾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人的眼神中带着排斥和敌意。
彩花关注着叶青禾的反应,回道:“王大哥,知道你心急,但说话也要注意些,眼前这位是土地娘娘。”
眼里的排斥变少了,多了些诧异。
彩花继续说:“娘娘心善,体恤民苦,今日是专门来结老爷子的遗愿的。”
王老大半信半疑,道:“土地竟是位娘娘?”
小黑想要冲出来驳斥,被叶青禾按下,她咳嗽了一声,目光突然变得凛冽,不怒自威。
彩花慌忙找补:“王大哥这话可是僭越了,快赔个不是,请娘娘进屋。”
说完冲着王老大一个劲地使眼色。
王老大被叶青禾审视的眼神震慑住,张了张嘴,没出声,僵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往里走,像是进入了药罐子里,药草味直冲着叶青禾的鼻腔,缠绕蔓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守在床边的几个人一齐看过来,彩花摆着愁眉,把刚才跟王老大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几个人又齐刷刷看向叶青禾,盯得紧实,好似要把这个土地娘娘的神通都一并看透。
叶青禾一一看回去,几张脸上都刻着同一个模子,阴沉,乏力,愁字融在每一寸皮肤里。
就连几个垂髫孩童,此刻好像也都闻到了屋中死亡的气息,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跪在床边。
坐在床沿上的老妪眼睛红肿,全身透着无助,彩花小声告诉叶青禾:“那是刘婶,村长的妻子。”
刘婶想要问些什么,但被王老大一盯,立马将话咽下去,别过头,机械地给床榻上的人擦手擦脸。
彩花湿润着眼,叹道:“人怎么这样了……”
看着自己长大的那个村长现在好像一棵枯树,浑身萧条破败的气息,身上虽盖着厚被,但依旧遮不住他瘦骨嶙峋的迹象。
突然,榻上有了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除了刘婶。
她习以为常地轻拍着村长的胸脯,温柔地重复着:“老头子,别着急,慢慢说,慢慢说,我听着呢。”
枯树张开嘴,从里面渗出腐烂的味道和轰隆的低音,极细的手指颤动着,像一折就断的小树枝。
“额……呃……”
一阵不成句子的呜咽。
三个儿子分立在床两侧,不约而同地看向叶青禾,在他们半怀疑半期待的目光里,叶青禾走上前,先握住了刘婶的手,然后两人一起俯身去听村长到底在说什么。
“……呃……”
这次比刚才还要更加难以辨认。
他的手指抠着被褥,很用力但碍于力量已经衰弱至极点,看起来就只是在用指甲轻划。
眼珠在衰老枯黄的眼皮下左右转动着,彩花注意到了,激动地喊道:“看!眼睛动了,是不是知道土地娘娘在这,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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