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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末期之水(四) 秋天才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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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嶋灰的身体不太好,这是不用问也能知道的事情。而当一个这样明显身体不好的人坐在你旁边,聊着聊着天忽然捂住口鼻低头掏纸巾,挪开手就是一片抹开的红的时候,魂儿容易被吓飞也是正常的。
好在时雨是那种哪怕真吓着了也就抖一下然后安静让大脑处理情况的人,此时倒是不会大喊大叫或者手忙脚乱。闭上嘴坐旁边盯着灰低着头熟练地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擦掉血迹,对方不需要帮忙自己就不瞎添乱。
捏着鼻子要用嘴呼吸,灰难得主动安静了至少十几分钟,松手后擦了擦鼻子表面沾上的血,确认不再流了,把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他没靠回去坐着,而是继续稍微低着头,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你有兄弟姐妹吗?”灰忽然说,没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声音也比平时轻不少,加上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似的。
“没有。”时雨说。
“我有一个,弟弟,见过,但是我不记得的。”明显,灰要说的话题也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一两岁的时候吧,也可能更小一点,反正是我还完全不记事的时候,夭折了。”
完全不记事的时候夭折的弟弟,亲弟弟的话一般来说怎么也要差个一两岁,时雨想,大概率是先天不足的婴儿,短暂在世间停留的时间或许都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完全不记得的话,那可能要更小一点吧。”
发丝轻轻动了下,似乎是想摇头,又怕再把鼻血晃出来停下了,灰还是决定完全用语言回答:“不,不是差几岁的弟弟,双胞胎,同卵,如果能长大的话,我现在长什么样他应该就长什么样的那种。”
“也可能比你胖或者比你黑吧。”时雨说,毕竟灰现在这个样子,健康的人比他瘦或者比他白是不太可能的了。
灰轻轻笑了下,说:“确实。”
“我本来是想问问,普通的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家人眼中是什么样的。”灰对时雨说,“但是又想了想,就算你有兄弟也没办法解开我的疑惑吧,毕竟普通的兄弟和双胞胎不一样,异卵双胞胎和同卵双胞胎也不一样。只有我们会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时雨问。
“小时候,总会有人看着我忽然哭出来。”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说,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看谁呢?我?还是死去的弟弟?他们当时看着我哭的时候,和平时看着我的时候,还有现在看着我哭的时候,看的是同一个人吗?”
“……”
灰就像最开始一样,不管对方回不回答,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继续说:“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死掉的其实不是弟弟,而是我。或者说其实我才是弟弟,哥哥死掉了,只不过我被当做哥哥养大。不过那又怎样呢,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死掉了一个,都是他死掉了,我活到现在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就无所谓了吧。”时雨说,“就像你说的,不管怎么样,现在活着的都是你。”
“是啊,但是我就是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灰又摸了下鼻子,看手上没有血,慢慢靠回树干上,“所以才总被觉得脑袋不正常吧,身体也不好,人也不正常。不是有个说法叫什么‘生下来就身体不好的孩子是魂魄有缺’吗,可能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本来就是分两半,死了一个,被他带走了一半,我只剩一半了,所以身体也好不了吧。”
时雨:“照这个说法,所有双胞胎都只有一半的魂魄,都得从出生就身体不好,不要一口气诅咒全世界的双胞胎好吗。”
“你别逗我笑。”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笑意,“一会儿鼻血又开始流就怪你。”
“那你叫碰瓷。”时雨丝毫不顾对方此刻一眼看过去似乎是个虚弱又悲惨的小可怜,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团染血的纸巾,一张嘴平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哪里碰瓷了,一般人这种时候就算不安慰一下起码也是安静听着不说话吧?”灰说,“我笑不怪你怪谁。”
时雨:“难道你希望我觉得你好可怜好悲惨,心疼你、安慰你几句,再跟你说几句暖心的废话吗?”
灰:“不希望。”
时雨:“那不就是了。”
灰扯了扯袖口,手缩进去一半,用袖口又往鼻底沾了下,拿开看一眼什么都没有,再把手搭回膝盖上。
看着他的穿着,时雨问:“穿得很厚是因为身体不好怕冷吗?”
“嗯。”灰看着前方地上的一只小鸟,脑袋没动,眼球跟着小鸟的蹦跶小幅度地转动,直到小鸟飞走,视线停留在了原地,“也是怕着凉,这个季节不穿厚点容易感冒发烧,到时候又要被当成个瓷娃娃,连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出来透透气都别想。”
“每次。”灰仍旧盯着那只小鸟飞走前最后站着的位置,说,“我说不想去医院,或者是一些小情况,我说没关系,不用去医院,都要听一遍——‘我们就算倾尽所有也会把你的病治好的,不会让你像弟弟那样,弟弟当时那么小,想要多看一看这个世界都没有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不能想想我们,为什么不能想想弟弟,为什么不能想想未来的自己’。但是我本来也不会像他那样啊,我没有夭折,我长大了,我看过了啊。”
“而且,你弟弟当时那么小。”时雨说,“谁也不能说他真的想要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是啊。”另一只小鸟落到他看着的位置,灰的视线终于又跟着动起来,“谁也不能说他真的想要多看一看这个世界,谁也不能说他们希望的所谓未来的我真的会觉得现在的我不应该这样,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可以说。”时雨说。
“嗯?”灰的视线从小鸟身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是谁也不能说。”时雨也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可以。”
“对,我自己可以。”灰笑了下,问了个和当下的对话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喜欢什么季节。”
“唔……”时雨想了想,说,“秋天吧。”
“为什么?”灰问。
“感觉?氛围?印象?”时雨回答的模棱两可,喜欢这个东西,本来就不一定是什么清晰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
“我也是。”灰没继续追问,说,“我喜欢秋天,不像夏天那么热,不像冬天那么冷,也不像春天那样……活力?对我来说太吵了。我喜欢秋天,安静,气温也比较舒适,只可惜这里的秋天太短了。”
时雨能理解他说的吵,也能理解他说的安静,毕竟他也一样喜欢秋天,也一样喜欢那种安静。
“秋天才刚刚开始呢。”时雨说,“况且明年还会有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