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祁连衣之死 山门外的云 ...
-
山门外的云阶绵延千级,王川跟着那两个神隐宗修士踏上去的那一刻,指尖还残留着祁连衣昨夜偷偷塞给他的、装着伤药的布包的温度。风从云海间卷过来,裹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连呼吸里都带着灵草的清甜,这是他在祁连衣的深山里,从未敢想过的景象。
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殿宇,最终落脚在宗主的清和殿时,王川才看清那个传说中的神隐宗宗主的模样——玄色绣金的道袍,面容清俊得像山巅不化的雪,眉眼间的轮廓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回来就好。”宗主的声音落在殿里,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反而带着点刻意放软的温和。他抬手,一道淡金色的灵光轻轻覆在王川的天灵盖上,“以后别再叫什么王川了,你是我楚玄的儿子,神隐宗的次子,你的本名,叫楚宁玉。”
楚宁玉三个字从宗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王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却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楚玄的灵光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原本温和的神色却忽然顿住,眉峰微微蹙起。他能清晰地摸到,楚宁玉的丹田深处,并非天生自带灵根,而是有一道被强行移植进去的灵根,像一株外来的藤蔓,稳稳地扎在了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气海里,经脉里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不属于正道功法的阴寒气息。
“移植灵根?”楚玄收回手,目光落在楚宁玉身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疼惜,“这些年你流落在外,没人护着你,居然连这种逆天改命的法子都用上了,肯定吃了数不清的苦。”他抬手拍了拍楚宁玉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承诺,“以前是为父对不住你,把你丢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往后回到神隐宗,我必定加倍补偿你,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王川低着头,藏在袖袋里的手攥得很紧。他原本以为宗主发现移植灵根的事后,至少会有几分不悦,毕竟在正道宗门眼里,移植灵根本就是旁门左道的手段,可楚玄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那几缕来自祁连衣的邪气,淡得像薄雾,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却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宗主的探查。
第二日天刚亮,楚玄就亲自带着王川去了宗门后山的洗髓池。那是神隐宗传承了数千年的灵池,池水里浮着千年灵乳凝成的玉色波纹,无数精纯的灵气在水面翻涌,连站在池边,都能感觉到毛孔在缓缓舒张。
楚玄亲手给王川递过一枚定魂玉,让他握在手里稳着心神,看着他踏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全身,像无数只温柔的手,顺着王川的经脉一点点梳理过去。那几缕藏在经脉缝隙里的淡邪气,像残雪遇了暖阳,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灵池的灵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王川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被拓宽了数倍,往日里运转功法时滞涩的地方,此刻全都变得畅通无阻,连左肩那道旧伤留下的隐痛,都在池水的滋养下彻底消散了。
从洗髓池出来的那天起,楚玄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堆在王川案头的固本养元丹,是往日里他想都不敢想的顶级秘药,每一枚都比当初祁连衣花五十灵石买回来的品质好上数倍;藏在宗门藏经阁最顶层的《紫府玉章》,是神隐宗传承千年的镇宗功法,楚玄直接把令牌交到他手里,允许他随时翻阅;甚至连只有核心弟子才能进入的灵脉秘境,楚玄都特意给他开了权限,让他能在里面闭关修行,吸纳最精纯的天地灵气。
王川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为了几枚灵石去后山采灵草,不用躲在深山的小木屋里熬药,不用怕被正道修士追查到行踪。他一心沉浸在了修道里,白日里跟着宗门最顶尖的长老学功法,夜里就坐在灵脉边吐纳纳气,移植来的那道灵根在海量的资源滋养下,长势越来越盛,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不过短短三年,就从当初的筑基三层,稳稳突破到了金丹期。
神隐宗里的弟子提起这位失而复得的二少主,没有一个不羡慕的。宗主倾全宗之力培养他,资源堆出来的修行路,比任何天赋异禀的弟子都要顺畅。可只有王川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打坐结束的时候,他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天下第二宗”令牌,总会想起深山里那间亮着烛光的小木屋,想起那个衣不解带守在他床边的祁连衣。
王川在神隐宗的三年,案头的紫毫笔从来没停过。
他总在夜深人静、打坐完毕之后,铺开从藏经阁找来的素笺,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近况:今日突破金丹中期了,宗门给的新丹药效果很好,后山的桃花开了,像当年他第一次随祁连衣采药的那片山坳里的花。
这个月来,他寄出了二十七封信,却一封回信都没等到。他安慰自己,祁连衣本就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以前在山里,甚至不曾出现过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传音符她也不曾用过几回。他想着,等再过些日子,自己修为再稳一点,就找个由头偷偷溜下山,回那三间破屋里,当面把这些日子的事说给她听。
这天午后,他刚写完新的一封,纸上还留着未干的墨痕,就看见负责帮他寄信的外门弟子低着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他寄出去的信,每一封的封皮上,都盖着“查无此人”的印戳。
“二少主,”信差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抬头看他骤然变了的脸色,“土地庙那边的人说,您留的地址,早就没人了,这些信,全被退了回来。”
王川手里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在素笺上,浓黑的墨晕瞬间洇开,把纸上刚写的“近日安好”四个字糊成了一团黑。他指尖发颤,不肯信这个结果——祁连衣就算再懒,就算再不爱回信,也从来不会让他的信被退回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摸出了怀里那枚贴身藏了三年的传音符,指尖渡入灵气,那枚刻着祁连衣名字的玉符在掌心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就彻底暗了下去,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没有回音。
他疯了一样冲出清和殿,连外门弟子的呼喊都听不见,脚下踩着御剑的灵光,一路往当年那片“天下第二宗”的山坳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刮得像刀,三年来在神隐宗养出来的温润道心,此刻全碎成了碎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祁连衣肯定是遇到了劲敌躲起来了,才故意不收信,故意不回传音符。
可当他落在那片熟悉的山地上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三间破屋的木梁全烧成了黑炭,地上还留着被大火烧过的残草,往日里祁连衣熬药的瓦罐碎成了好几片。他抓着路过的砍柴樵夫追问,才从对方嘴里,拼凑出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
数个月前,祁连衣下山去镇上买阴草,撞见当地的镇霸当街强抢一对孤苦的母女。
当时祁连衣并没有出手,只是后来看见村霸带着一伙人到处打听祁连衣的消息,才知道某天夜里祁连衣闯进镇霸的住宅,打断了镇霸的三根肋骨。
那镇霸在当地横行霸道几十年,哪里受过这种气?转头就动用自己的人脉,打探到祁连衣的住址后,先找了当地的官府差役,带着刀枪上山来要人,被祁连衣一道阴风就刮得滚下了山;紧接着他又花大价钱请了几个散修,最高的也才练气后期,连祁连衣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跑了;镇霸不肯罢休,咬着牙散尽了半数家产,从附近的几个小宗门里,请来了足足七个筑基修士,布下了专门克制邪修的锁阴阵。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祁连衣以一敌七,打废了三个筑基修士,自己也油尽灯枯,最后被阵眼的金光穿了心口。镇霸带着人冲上山,把小屋里所有能抢的东西都抢光,最后一把火,把三间破屋烧得干干净净。
樵夫叹了口气,指了指废墟的方向:“那女邪修死了都十来天了,连尸骨都烧成灰了,听说那镇霸还把她的骨灰撒在了山脚下的烂泥里,说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轰——”
王川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三年来在神隐宗被洗髓池洗去的那点邪气,此刻从他经脉最深处疯狂涌了出来,他的眼底瞬间爬满了血红色的纹路,金丹在气海里疯狂震颤,正道的灵光被黑暗瞬间吞噬。他连御剑都忘了,凭着一双脚往镇上冲,浑身的杀气像凝成了实质,沿途的山石草木都被他身上溢出来的邪气震得粉碎。
镇霸的府邸在镇子最繁华的街口。王川带着满身的魔气冲进去的时候,整个家中上下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从那个作恶多端的镇霸,到他府里仗势欺人的妻儿、帮着他四处找人的门客,满门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没一个能从王川手下走出去。鲜血染红了整个府邸的青石板,王川手里的剑都砍卷了刃,眼底的红意却半点都没消。
等神隐宗的长老们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整个镇都被浓重的魔气笼罩,王川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早已彻底入魔。楚玄踏着云海落在他面前,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着痛惜与决绝。他身为神隐宗宗主,身为仙盟之首,当着所有正道修士的面,不能护着一个杀人满门的入魔弟子,更不能让神隐宗百年的清名,毁在自己儿子手里。
楚玄抬手,祭出了神隐宗的镇宗仙剑,金光万丈的剑影落在楚宁玉面前,声音传遍了整个镇子:“宁玉,你入魔滥杀无辜,今日,为父便大义灭亲,清理门户。”
王川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嘴角扯出了一点带着血的笑意。他没有躲,迎着那道斩过来的金光,往前踏了一步。
风卷着血味吹过,他好像又看见当年那间亮着烛光的小木屋,祁连衣坐在桌边,指尖沾着药草的碎末,抬头笑着对他说:“伤好了,就带你去干票大的。”
金光贯体的瞬间,王川没有退后半步。
楚玄的镇宗仙剑停在他心口半寸处,那能斩碎元婴的锋锐剑气,却迟迟没能再往前递一分——他看着自己儿子眼底翻涌的血色,看着他左肩那道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流水胎记,握着剑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宁玉,回头。”楚玄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是神隐宗的二少主,只要你散去魔气,今日之事,我可以替你向仙盟求情。”
王川没有回答,只是简单的笑了,笑声里全是血味:“父亲,白受神隐宗三年恩惠了,儿子就此离去!”
王川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入魔的金丹在金光与魔气的双重撕扯下彻底碎裂,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他像一缕被风卷走的烟,最后看了一眼山坳的方向。
楚玄僵在原地,看着王川彻底消散的地方,忽然像个迟暮的老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正道修士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