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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王川的身世 洛水镇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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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镇外的芦苇荡正长得齐腰深,风一吹就翻起连片的白浪,把藏在里面的血腥味裹得若有若无。王川刚把最后一个散修的储物袋系到腰上,就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清越的剑鸣——五个青山宗的修士踩着飞剑落下来,道袍上绣的青松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显然是刚从附近山里除妖归来,正气盛得很。
王川没半分犹豫,摸出黑布往脸上一蒙,提着剑就从芦苇荡里窜了出去。他如今筑基期的修为,手里那柄灌了灵力的铁剑劈得芦苇叶四下乱飞,照着最前面那个青山宗弟子的面门就刺了过去。
三招刚过,祁连衣藏在树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五个青山宗弟子里,领头的那个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剩下四个也全是筑基后期,五人剑阵一合,剑网密得连风都透不出去。王川的流云十二式再狠,在五人联手的压制下也渐渐乱了章法,剑脊被对方的剑脊狠狠一磕,他虎口瞬间崩裂,铁剑“当啷”一声就脱了手,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七八步,胸口一阵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血。
“师父!”
王川下意识回头求救,可身后的树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祁连衣的影子。方才还在草叶间晃着的黑衣衣角,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那一瞬间,王川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起乱葬岗里那些冻死人的冬夜,想起村里人为了几两银子把他往人牙子手里推的时候,想起他被打断肋骨扔在烂泥里,所有人都嫌他是块没用的烂骨头,转头就走得干干净净。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不会断的绳子,以为祁连衣和那些把他当垃圾的人不一样,可到了要命的关头,她还是先跑了。
青山宗的剑网已经逼到了他的面门前,锋利的剑刃擦着他蒙脸的黑布划过去,割开一道细小的血口。王川盯着空荡荡的芦苇荡,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混着血往下淌。
铁链拖拽在湿冷石地上的刺耳声响,从洛水镇一路响到了青山宗的山门外。王川被两个筑基修士押着,蒙眼布早就被扯掉,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始终垂着眼,半分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他没喊冤,也没求饶,像块被人拖着走的死木头,直接被扔进了宗门最底层的黑地牢里。
地牢里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刚关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那个满脸横肉的牢头就拎着沾了盐水的皮鞭走了进来。这是青山宗地牢的老规矩,新进来的邪修余孽,先抽三百鞭子磨掉半条命,省得他们在牢里耍花样。
皮鞭第一下抽在背上的时候,刚结痂的伤口瞬间裂开,盐水渗进去的剧痛顺着后脊往天灵盖钻。王川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咬着后槽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从前在乱世饿到啃树皮、被村里人打断三根肋骨扔去喂野狗的疼,他都熬过来了,三百鞭子算得了什么。三百鞭抽完时,他后背的衣料已经全被血浸透,整个人脱力地挂在铁链上,意识晃悠悠的,连求生的念头都淡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被扔回肮脏的干草堆时,他甚至没抬手擦一把脸上的血污。地牢里的老鼠从他脚边窜过去,墙缝里渗出来的冷水滴在他手背上,他都毫无反应。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青山宗的人来宣判他的结局——是废去灵根扔去喂山妖,还是直接当众焚化,他都无所谓。
可他等来了铁链被轻轻挑开的轻响,紧接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里响了起来:
“哟,小川子,看什么呢?”
王川猛地抬眼,看见祁连衣正蹲在他面前。她身上还沾着点地牢外的夜露,连半分狼狈的样子都没有,仿佛她不是潜入正道宗门的死牢救人,只是半夜溜去后院摘了颗果子。
“我当时就看出来,那金丹领头的剑阵压得死紧,咱们俩硬拼,谁都跑不掉。”祁连衣伸手把他从干草堆里扶起来,指尖往他后背上的伤口抹了点疗伤药膏,语气轻描淡写,“我干脆就放他们把你押回来,自己一路跟在青山宗的队伍后面摸透了地牢的布防。这不,三更半夜的,没人守着,我轻轻松松就摸进来接你走了。”
王川靠在她胳膊上,后背的鞭伤还在疼,可刚才沉到谷底的心脏,却忽然稳稳地落回了实处。他之前在芦苇荡里以为自己被抛弃的那点寒意,此刻全被祁连衣身上带着的、熟悉的灵草香气烘得一干二净。
“走了!”祁连衣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指尖捻出一道敛息的黑罩裹住两人。
黑暗的地牢通道里,两人的脚步声轻得像风。王川靠在祁连衣身上,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哪怕刚才那三百鞭子抽得再狠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王川被劫的消息传到青山宗执事堂时,管事的茶盏都没晃一下。
毕竟他的修为堪堪停在筑基三层,这种小邪修,青山宗一年不知道要清扫多少。别说专门派出弟子搜山,就连悬赏的灵石,宗门都舍不得掏。
消息像粒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没溅起来,唯独那天王川因为受刑,衣物破损,左肩一道淡青色的流水状胎记被几个负责打扫刑场、看管杂役的底层小喽啰看了去。这消息就像长了脚的风,从杂役房传到外门的伙房,又从伙房传到了后山的灵草园,又很快淹没在更多的花边消息中。
山风卷着松涛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后山未散的药草寒气,王川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左肩的旧伤就猛地扯着心口发疼,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这已经是他被劫后养伤的第三日,伤口翻着淡红的新肉,稍一用力就牵扯得浑身发颤,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躺着,把被褥拉到下颌,像只被雨打湿的山雀。
祁连衣的脚步声刚好在门外停下,她身上还沾着山路上的露水,进门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王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撑着身子等她回来,他就睁着眼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屋顶漏下的那一小片光斑上,连她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往日里哪怕伤得再重,看见她回来,他也会扯着嘴角笑一下,今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肩背垮着,连那道露在衣领外的流水胎记,都像是失了往日的淡光。
“怎么了?”祁连衣把装着丹药的玉盒轻轻放在床头的木桌上,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腰间的魂铃——那是她用来预警邪修仇家的物件,她第一反应是有仇家寻到了这里,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伤口又疼了?还是刚才有人来过?”
王川的目光终于从那片光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师父,你说……这世上正邪,是不是终究不两立?”
祁连衣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上百年,听过无数人把“正邪不两立”挂在嘴边,她自己也被正道喊打喊杀了上百年,早就不在意:“所谓正邪,不过是旁人对他人行事做为的擅自划分,正道中不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然,为师我呢,是根正苗红地地道道的邪修,死在我手中的冤鬼没有一千也有上百。”她拉过床边的木凳坐下,指尖轻轻覆在他没受伤的右手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她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后悔上我这条贼船了?”
王川沉默了许久,喉结滚了又滚,才把藏在心里的话一点点倒了出来。
今天清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有两个穿着云纹道袍的修士破了林间的禁制,站在床边看着他左肩的胎记,说出了他藏了二十多年的身世。他根本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是神隐宗宗主的次子,当年他天生没有灵根,被整个宗门视作耻辱,父母便狠心把他扔在了山门外,任他自生自灭。谁也没想到,他后来误打误撞得了机缘,居然能踏上修行路,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神隐宗里,那些当年弃他如敝履的人,如今听说他能修行,立刻就派了人来,要接他回神隐宗,认祖归宗。
“我把他们劝走了。”王川的指尖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声音里全是后怕,“我跟他们说我伤势未愈,三日后再给答复。我不敢让他们在这里多待,我怕他们嗅到你身上的阴修气息,认出你是仙盟通缉的邪修。到时候神隐宗的人一拥而上,你根本逃不掉。”
他太清楚神隐宗是什么地方——那是如今仙盟里数一数二的顶尖大宗,门内光元婴期的长老就有十几位,更别说宗主本人早已是化神期的大能,随便派个外门弟子,都能把现在的他们碾成碎末。他这些日子跟着祁连衣躲在这穷乡僻壤,日子清苦却安稳,可一旦他跟着神隐宗的人回去,成了神隐宗的少主,第一件要做的事,恐怕就是亲手斩杀身边这个“邪修”,来证明自己的“正道”身份。
祁连衣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神隐宗啊,那是多少修仙弟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有取之不尽的灵脉,有堆积如山的功法,有最好的丹药和法器,王川跟着神隐宗回去,他以后的修行路,会比现在顺畅百倍,再也不用跟着她整日做些旁门左道杀人越货的勾当。
“你该回去的。”祁连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她把那盒刚花了五十灵石买回来的固本丹推到他手边,玉盒的温凉碰到他的掌心,“神隐宗能给你的,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你回去之后,有最好的师父教你修行,有吃不完的丹药,再也不用跟着我在这山沟里躲躲藏藏,连坊市都不敢光明正大进。”
王川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眶红着,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声音里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祁连衣很快接受了王川要离开的事实:“人往高处走,为师不怪你。如果是我拥有你这么好的天赋,我也想要获得全宗的支持,问鼎那至高之境。”
“你竟是这么想我的?”
“咱们修道之人,谁不想登上那至高境,披靡天下?你安心去吧,为师还等着你扬名立万,把我这天下第二宗的名声传遍九洲呢!”
王川苦笑:“我知道神隐宗好,可我现在伤还没好透,我左肩的伤口一动就疼,我走不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你再让我留几天,等我把伤养好了,再跟他们走,好不好?”
祁连衣看着他眼里的红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点头:“好,为师再养你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