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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铎铃振声,山驱海应(十二) “你要是下 ...

  •   “我进入青峰山的灵脉,把那里头的邪灵引出来。”阿青答。

      “你要用你自己做引子?”塔灵又问。

      “这是唯一的法子。”阿青说。

      “可那样的话,你就要同时对付你自己体内的邪灵和山脉里的邪灵。若是一个不小心,你在山的灵脉里完全入邪,这青峰山同样保不住。”

      阿青点头,同意了塔灵所说。
      “极有可能。但幸好,”她看向米一,“我们这里有个解铃师。”

      “你要进入山的灵脉,会入山很深。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未必做得到。”
      米一说。
      一座山的灵脉本山山灵能出入自如,但其余生灵可不行。
      隔着山石远距离施法,她……

      “你做得到。”阿青却是对她很有信心。
      比米一对自己都要有信心。
      “你要在我引出山脉的邪灵之后,立刻剥离我的邪灵。”

      “如果我做不到呢?”米一问。

      “那就没办法了。”阿青笑,说,“那你就只能给我一道符。”

      雷符。
      由解铃师的法器引动的,灭除之符。

      “不要符!”溪灵有可能没完全听明白他们的话,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提到的符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米一的语气也同样不大好:
      “就算我能成功地及时地剥离你身上的邪灵。可那时候你还在山中灵脉里。那时候你会失去灵力。你……你出不来。”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
      溪灵问。他的声音有点慌,他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不对劲。

      阿青没有回答。

      于是米一替她答了:
      “意思是,她的灵体会被山的灵脉同化。她不会再存在了。”

      “可……可是阿青,你不是答应了会留下来的吗?”
      溪灵越发慌了。

      “我还是会留下来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只要青峰山在,我就在。”
      阿青说。

      但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连溪灵这个小孩子都骗不过。

      反正小孩子也不用讲道理的,“哇!”一声,溪灵立刻就哭了。

      阿青把小孩儿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了哄。
      小孩儿大哭着,捉着她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仿佛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放开。

      但这回,阿青没法儿再一个心软就改变主意了。
      因为,她要是不那么做,整个青峰山就会毁于一旦,而山中的青溪也不可能幸免。
      她要救这孩子,就必须抛下这孩子。
      ——仿佛昨日重现。
      她抗争了几个轮回的命运,最终还是又回到了她的面前。

      但这一回,她并没有怨恨。
      她这么做,是为了阿小,也是为了冬冬。
      是为了她爱的人类,和灵类。

      也是为了青峰山。

      做了几百年山灵,她与青峰山同息共存,已经熟悉了它的每一寸土地,和其上的每一个生灵。
      西崖上的那棵青松,她看着它从一颗松子落进土里,生根,发芽,缓慢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近来已经有了化灵的征兆——她猜那会是一个俊朗的女郎。
      南坡上的那道山脊,每年春来的时候都会开出很喧闹的杜鹃,花灵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还会每年编了花冠跑来送她……

      她这个山灵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他们毁于一旦而坐视不管?

      青峰山是她的责任。
      却也不只是责任。

      阿青一手拍着溪灵的后背,一手往他的脑后注入了一股灵力。

      小孩儿便像哭累了,睡倒在她的肩头。

      阿青抱着丁冬,走到塔灵面前,将孩子递给他。

      塔灵一言不发,接过了。

      但阿青站在他面前,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我一直说,我这辈子做人做灵,除了亏欠阿小就没有再欠过别人什么。但是现在想想,”阿青轻声问,“我是不是还欠了你?”
      离开了山灵的洞府,阿青的声音就仍然嘈哑着。但她这一问,竟能让人完全忽略那声带的嘈哑而只听见其中的柔情。

      塔灵浑身一震,然后摇头。
      “没有。”他说,“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
      他否认的语气是如此坚决。
      但他的声音简直比阿青那被毒哑了的声音还要难听。

      这样的否认,和承认有什么区别?

      阿青笑了。
      这木头守了她几百年了。从青丝到华发,她或许是欠了他点什么。
      还有溪灵这孩子。
      若是没有他俩一直以来的陪伴,她也许也做不了这么久的山灵。

      但阿青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到了米一面前。

      “米丫头,东西给我吧。”

      米一不想给。

      但崖壁深处那不祥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不等人。”阿青把手伸到了米一面前,郑重道,“解铃师。”

      米一掏出一张符纸塞到阿青手里。

      阿青低头瞄了一眼:“这不是雷符。”

      “用不着。”米一说,“你把小饕带上。它应该能跟你进去。”

      饕餮落在她的掌心里,伸着懒腰。

      阿青点了点头。“驱山铎上的吞山饕,确实能够进去。”
      而且必要的时候,它可能比雷符还好使。

      阿青伸手将饕餮接了过去,转身走向崖壁。

      米一看着她的背影,半是希望她能停下。

      然后阿青就真的停下了。

      她在崖壁前停下,转身,看向了塔灵。
      “帮我照顾好冬冬,算我欠你个人情。”
      她说。

      她当然知道,这种时候,她最应该恩怨结清两不亏欠。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塔灵要否认。
      阿青这一生已经不得已背负了许多她并不愿背负的怨和执。
      不需要更多了。

      如果塔灵这里有什么执怨,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需要处理的问题。
      而不是让它成为阿青需要背负的亏欠。

      但是,这份亏欠,是阿青愿意带着上路的亏欠。
      “谢谢你。”阿青说。

      塔灵咬着牙,没能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能为她做什么。
      她是人类时,被一次次逼到墙角,他只能在一旁看着。
      她是亡灵时,冲入雷雨之中,他也没能阻止。
      此刻,她作为山灵,决意牺牲自己,他仍旧只能看着。

      那么,他抱紧了怀中的溪灵,想,就让他做这个从始至终的见证者吧。
      见证这天地间,曾有这么一个明媚而热烈的女子,刚强不屈,心怀悲悯。

      米一和塔灵目送着阿青走进崖壁深处。
      走入山的灵脉。

      青峰山的灵脉看起来情况确实不大好。
      小饕窝在阿青的手掌心里,嘴里叼着符纸,将米一的一线灵力也引了进去。米一得以一窥究竟。
      那灵脉本身是一条很漂亮的灵力光带,河水一样波光粼粼,流动不息。

      但此刻,那粼粼的波光里已经偶有黑色的浊物。
      ——有些人就跟老鼠一样,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能成为污染源。

      小饕把嘴里叼着的符纸放回阿青掌心,然后一个猛子就扎进了灵力光带里,溅起一片闪光的灵力水滴。
      等灵力水滴落回光带里,饕餮已经追着那黑色的东西,“啊呜”“啊呜”,开上饭了。

      这倒是还挺高效。

      他们就这样顺着灵脉继续往前,不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了一大团黑物,几乎将灵脉整个掐断了。
      饕餮一看,兴奋了,摇着尾巴就要往上扑。

      阿青眼疾手快一把把它薅住。“先等等!”
      她伸出指尖,往灵脉里一探。
      那黑色的东西就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

      阿青及时抽回手指。
      “就是这里了。”
      她拿起手中的那符,问:“米丫头?”

      “叮铃——”铎铃声清晰地传来。
      是米一的回应。

      然后一线灵力从符纸上升起,绕着她画出了一个法阵。

      “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你好了告诉我。”
      阿青说了一句。
      然后便垂目静等。

      米一用灵力隔空画着法阵。
      是有点难度,但其实也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米一磨蹭着,手中的铎铃迟迟没有再响动。
      因为她这一出手,铎铃声再一响,就意味着阿青生命的终结。

      “你要是下不去手,不如还是我来?”
      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忽然响起。

      米一循声看过去。

      那个络腮胡终于挣脱了她的灵索,赶到了。

      米一没有太意外。
      毕竟,她下手也没有很重,对一个解铃师来说,解开那灵索是迟早的事。

      米一没有答话,隔空画完了法阵的最后几笔。
      停下。

      “和在拟境中不太一样对吧?”络腮胡再次开口,“行安祖师的拟境可是很有名的,能做到五感、全方位的一比一复刻。但就算是如此,那也仍然只是拟境,不是实战。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

      米一仍然没有答话。

      于是络腮胡就自顾自地答了:“区别在于,你在拟境中对付的只是拟生灵,而你现在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生灵。振声堂不允许未成年执业,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让一个未成年直面生死,确实是太残酷了些。
      哪怕是一个已经见过生死的未成年。

      “不过话又说回来,”络腮胡换了语气,态度软和了些,说,“即使是一个成年解铃师,第一次执业的时候出现这种状况的也不在少数。你不过那其中之一而已。不丢脸。这到底是我的单子,还是我来吧。”

      米一纠结着,犹豫着,执着铎铃的手,终于还是缓缓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铎铃振声,山驱海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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