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泡沫》何浅年

4、第 4 章 “谢啦邵景

　　跑道上的塑胶被午后太阳晒得微微发暖，风掠过操场边成排的香樟树，枝叶沙沙轻响。两人并肩慢慢踱着，方才那一下拉扯带来的微妙气氛，还残留在空气里。程结原本爱说爱笑的嘴，难得安静了片刻，目光时不时落向身侧的邵景，心里反复回味刚才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掌心那点温度仿佛久久没有散去。
　　邵景余光察觉到他安静下来，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话很多？”
　　程结立刻回神，又扬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手肘轻轻碰了碰邵景胳膊：“我这不是在回味嘛。没想到啊邵景，看着冷冰冰的，反应倒是挺快。”
　　“你要是继续倒退着乱跑，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好运。”邵景语气仍旧平淡，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延伸的跑道，“篮球场上的人只顾着打球，根本不会留意跑道这边。”
　　“知道知道，我记住教训了。”程结笑着应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讨厌我？”
　　邵景脚步微顿，眉峰轻轻蹙起，没有立刻回答。远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是有人投进了球。他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别想太多。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
　　这句回答不算承认，也没有否认，程结眼睛亮了亮，还想继续追问，邵景却已经转了话题：“快上课了，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沿着原路往教学楼走。刚踏上台阶，上课预备铃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匆匆往教室赶。
　　回到座位，程结刚坐下，就忍不住又想去翻桌洞里那堆纸条，邵景翻开课本，低声提醒：“别又折腾，这节是数学课。”
　　程结撇撇嘴，乖乖把手收回来，坐直身子，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邵景那边飘。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摩擦黑板发出细碎声响。程结盯着邵景握笔的手，笔尖流畅地在笔记本上演算，字迹干净利落。他偷偷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个小小的邵景侧脸，画完又赶紧折起来藏好，生怕被旁边人发现。
　　一节课结束，下课铃一响，程结把那张草稿纸推到邵景胳膊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看，我画的。”
　　邵景垂眸瞥了一眼纸上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己。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指尖把草稿纸推回去，声音很低：“画得很差。”
　　“哎？哪里差了！”程结不服气，还想争辩，这时后排同学喊他，说有人托话，想约他放学一起走。
　　程结转头应了一声，又马上转回来，看向邵景，试探着问：“邵景，放学你打算直接回家吗？”
　　程结那句询问落下，教室里还残留着下课的喧闹，后排同学趴在椅背上等着他答复。邵景指尖转着笔，垂着眼沉默片刻，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昨晚家里那场争吵，邵成谦暴怒的吼声、陈雅脸上红肿的掌印，还有他连夜打车去陈泽远家暂住的画面，眼底那层冷淡又浮了上来。
　　他淡淡开口：“嗯，打算回去。”
　　程结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原本还雀跃的神色淡了几分，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试探：“哦……那，能不能顺路一起走？我家跟你家方向差不多。”
　　邵景侧头看他，没有立刻答应。程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又补充一句：“就校门口到岔路口那段路，又不远。”
　　邵景沉默几秒，最终轻轻颔首：“随便。”
　　程结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回头冲后排那个同学扬声回绝：“谢啦，今天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后排同学露出了然的笑意，挤眉弄眼地起哄，程结假装没看见，低头飞快收拾书包，把桌洞里剩下那些没看完的纸条一股脑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
　　等到放学铃彻底响完，人流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挤满背着书包的学生，嘈杂的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穿过梧桐树荫，慢慢走到校门口。夕阳斜斜坠在天际，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橘色，晚风卷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得校服衣角轻轻晃动。
　　一路上程结依旧话多，不停跟邵景聊着课堂上的趣事，说起刚才数学课老师点人答题的乌龙。邵景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回应，话不多，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也没有出言让他闭嘴。
　　走到岔路口，两条路就要分开。
　　程结停下脚步，手指捏着书包肩带，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邵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今天一整天，感觉你话比平时还要少。”
　　邵景脚步停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语气比之前更淡：“没有。”
　　他不想把家里那些争吵摊开给别人看，尤其是程结。
　　程结看着他这幅不愿多说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不想说我就不问啦。明天见，邵景！”
　　邵景点了下头，转身独自朝着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去。
　　走到单元楼下，他抬眼望向自家那扇窗户，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开灯。他站在楼下停顿了几秒，心里清楚，推开门，大概率又会是紧绷压抑的氛围，或许还会再次迎来邵成谦没完没了的训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邵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安静楼道里格外清晰。越靠近自家门口，心里那股沉闷感就越重，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停在门前，指尖悬在门锁上，顿了两秒，才转动把手。
　　门推开的瞬间，屋里安安静静，客厅没有开灯，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晕成模糊的暗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花瓶碎裂之后淡淡的灰尘味，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清扫干净，可那种争吵过后的滞涩感，依旧沉沉笼罩着整个家。
　　陈雅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捂着半边脸，左脸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失神。听见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邵景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质问他昨晚彻夜未归。
　　邵成谦坐在另一侧沙发，手里捏着烟盒，脸色依旧阴沉，看见邵景进门，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像是又被重新点燃，眉头立刻拧起来。
　　“还知道回来？”邵成谦声音冷硬，“昨天一声不吭跑出去，一整晚不回家，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邵景换好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神色平淡，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低声道：“去同学家住了一晚。”
　　“同学家？”邵成谦冷哼一声，站起身，“开学第一天就往外跑，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
　　陈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力：“成谦，别说了……刚回来。”
　　“你还护着他！”邵成谦转头看向陈雅，语气又带上昨日的怒意，“就是你一直这样纵容，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前考试稳前三的时候多省心，现在呢？成绩一路往下掉，还学会离家出走！”
　　这话再次戳中邵景，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昨天在陈泽远家勉强压下去的烦躁，此刻又一点点往上涌。他不想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吵，开口打断：“我回房间了。”
　　“站住！”邵成谦喝住他，“我话还没说完！”
　　邵景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
　　邵成谦盯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明天开始，放学准时回家，不许再乱跑，周末游戏全部停掉，专心把成绩提上来。听见没有？”
　　邵景沉默几秒，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推开房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将客厅里两人后续的争执声隔绝在门外。
　　房间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暗着，椅子摆在桌前。邵景把书包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散屋内沉闷的气息。他靠在窗框边，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今天放学路上，程结笑着跟他挥手说明天见的样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那层疏离之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恍惚。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泛出浅白，晨雾还薄薄笼在小区楼宇之间。闹钟响起的时候，邵景已经醒了，他没有赖床，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
　　客厅里格外安静，昨晚那场争执最后还是慢慢平息，邵成谦一早就出门，陈雅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早餐，神色仍旧有些憔悴，左脸的掌印淡了不少，却还留着浅浅的淤痕。她抬眼看见邵景，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桌上有早饭，吃完再去上学。”
　　邵景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门。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清晨的街道行人渐多，卖早点的小摊飘出热气，喧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可他心里依旧压着淡淡的沉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不少学生结伴往里走。邵景刚跨过校门，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又明亮的声音。
　　“邵景！这里！”
　　邵景脚步一顿，偏过头。
　　程结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温热的豆浆，远远朝他挥着手，快步跑过来，校服外套随着跑动轻轻扬起，脸上是一如既往明朗的笑意，仿佛昨天岔路口他那份低落，程结全都记在了心上。
　　“这么巧，刚好在校门口碰到你。”程结跑到他身侧，把其中一袋豆浆递过去，“早上路过买的，给你带了一份。”
　　邵景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豆浆，迟疑一瞬，没有立刻接。
　　程结也不催，就举着，眼睛亮晶晶望着他：“拿着啊，我看你今天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家里又……”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起昨天邵景不愿多说的样子，及时收住话头，改口，“算了，不想提就不提。”
　　邵景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豆浆，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程结咧嘴一笑，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昨天放学回去之后，我还在想，今天能不能再跟你一起进教室。”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晨风吹动树叶，细碎光斑落在路面上。邵景握着温热的豆浆，沉默听着程结絮絮说着今早路上遇见的趣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嫌烦，偶尔还会轻轻应一声。
　　走进教室，座位上还空着大半同学。程结把书包放到桌洞里，一眼就看见昨天剩下的纸条还安安静静躺在夹层，他刚想拿出来，余光瞥见邵景已经坐到座位，翻开课本预习，于是又乖乖把手收回来，侧过头压低声音：“今天还会有人递纸条，你要不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邵景笔尖顿了顿，抬眼瞥他，语气淡淡的：“随你。”
　　程结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这句话里松动的态度，嘴角上扬，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前排同学转身和程结打招呼，教室里面的人声慢慢多了起来，早自习的预备铃也即将响起。
　　早自习的预备铃清脆地响起来，原本还零星交谈的同学纷纷回到座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课本的哗啦声响。
　　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背诵提纲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早自习，全班背诵古诗文，等会儿我随机抽查，大家认真背，不要交头接耳。”
　　话音落下，朗朗的读书声立刻在教室里响起，高低错落，填满整间教室。
　　程结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没有完全放在古文上。他余光一直悄悄瞟向身侧的邵景，邵景垂着眼，书页随着他的诵读轻轻起伏，声音清冽平稳，字句清晰，神态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结看了好一会儿，偷偷把课本立高一点，挡住自己半张脸，侧过头用气音，压得极低：“邵景，这篇你背熟了吗？等下老师抽查要是点到我，我可就完蛋了。”
　　邵景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上，低声回他：“自己背，别找我救场。”
　　“我就问问嘛。”程结撇撇嘴，低头继续啃古文，可没过两分钟，又忍不住偏头，“这一句我总记混，你能不能小声跟我提示一下？”
　　邵景终于侧眸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无奈：“早自习，认真。”
　　程结吐了下舌尖，乖乖转回去，老老实实跟着齐读。只是他记性不算好，几句拗口的文言句子反复卡壳，眉头都皱了起来。邵景余光瞥见他苦恼的模样，停顿片刻，还是极轻地念出下一句，声音几乎混在全班读书声里，只有挨得极近的程结听得清楚。
　　程结眼睛一亮，连忙跟着默念，悄悄朝邵景比了个小小的感谢手势。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开始随机抽查，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后点了几名同学，其中就点到了程结。
　　程结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握着课本，磕磕绊绊开始背诵，前面还算顺利，到中间果然卡了壳，愣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
　　就在他窘迫的时候，身侧传来邵景极轻的一声提示。程结立刻反应过来，顺利把后半段背完。
　　老师点点头：“可以，坐下，以后多下点功夫。”
　　程结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侧头看向邵景，眼里满是欣喜，压低声音：“谢啦邵景！欠你一次！”
　　邵景收回目光，继续看书，淡淡丢下一句：“下次自己提前背熟。”
　　早自习还没结束，教室前门忽然传来动静，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神色平静，站在讲台边，等读书声稍微弱一点，开口说道：“安静一下，上周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念一下排名。”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提起了心神。
　　程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下意识看向邵景。邵景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眸底沉了几分，他心里清楚，这次的成绩，不会好看。
　　班主任开始逐一念名字与分数，念到邵景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邵景，这次排名下滑比较大，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邵景身上。
　　程结怔了怔，转头看着身边的邵景，看见他面无表情，可周身那股冷淡的气息，一下子又浓了起来。
　　班主任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早自习的诵读声，可那些若有若无投过来的视线，像细针一样落在邵景身上。
　　程结侧着头，悄悄看向邵景。少年依旧维持着翻书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程结心里忽然有些发闷，原本想开口安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邵景最不喜欢旁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他。
　　早自习余下的时间，邵景没有再开口，程结也安安静静，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不停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