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街》头发亿点厚

6、洗澡 洗澡

　　烂人街的深夜，废弃地下酒吧二楼。
　　许俞水站在走廊尽头，那件灰黑色的高领外套上沾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正准备推门回房，走廊另一头的浴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晏生刚洗过，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领口大敞，露出还挂着水珠的胸膛和胸前那几道交错的旧伤疤。看到许俞水，他头顶那只独眼立刻亮了，狐狸眼弯成一条缝：“哟，小鱼鱼，准备洗澡？”
　　许俞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过去，冷冷吐出一个字：“让开。”
　　晏生极其识趣地侧过身，让出门口。但在许俞水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尖勾了一下许俞水那件脏外套的后领：“这衣服太脏了，小鱼鱼，脱在外面，别带进去。”
　　许俞水没理他，走进浴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插销推得死死的。
　　晏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声。他并没有走，而是懒洋洋地靠在门外的墙边，双手抱胸，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浴室里，许俞水站在花洒下。水汽弥漫，稀稀拉拉的热水淋下来。
　　他脱去那件沉重的灰黑色外套，露出苍白削瘦的身体。头顶那颗圆润的眼珠子在水流的冲刷下微微转动，眼丝像活物一样在湿透的黑发间收缩、游动；下方那串像糖葫芦一样的眼球肉块也被水流抚过，他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静静闭着，两双隐藏在皮肉下的眼睛沉睡着。
　　水声哗啦啦。
　　正当他洗到一半，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晏生那带着笑意的、却极其清晰的声音——他显然是把嘴唇贴在了门缝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小鱼鱼，里面的水压是不是忽冷忽热的？你要是被冻到了就喊我一声，我帮你调。”
　　许俞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搭理。
　　外面安静了十秒钟，又响起了晏生的声音，这次换了个调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门里的人听见：
　　“说起来，我头发这么长，平时洗澡可麻烦了。小鱼鱼，你头发里长着那么多眼睛，洗的时候是不是得特别小心？万一肥皂水进眼珠子里了，会不会很疼？”
　　“……”许俞水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冷着脸伸手把水流开到了最大，试图用哗哗的水声盖过这只狐狸的碎碎念。
　　又安静了半分钟。
　　“小鱼鱼。”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委屈，“你洗太久了，水都要凉了。我这在外面站着，比里面还冷呢。”
　　许俞水终于忍无可忍。他胡乱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衣服，一把拉开浴室门。
　　水汽扑面而来，许俞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右眼那道红线在水汽的熏蒸下显得格外鲜红。他冷冷地看着靠在墙上的晏生：“你有完没完？”
　　晏生看着他，头顶那只独眼一亮。洗过澡的许俞水，整个人像是被水汽洗掉了那层死寂，显得格外干净，连那串眼珠子都透着水润的光泽。晏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没完。不过小鱼鱼，你洗完了就好。”他站直身子，极其自然地靠过来，一只手直接撑在许俞水旁边的门框上，把人半圈在里面。
　　“你这头发都没擦干呢。”晏生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捏起许俞水鬓角那缕湿透的、粘着眼丝的黑发，指尖还轻轻捻了捻，“湿着头发睡，明早起来要头疼的。”
　　“松开。”许俞水语气冰冷，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
　　“我帮你擦擦。”晏生不仅没松，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他微微低下头，高度差让他能轻易俯视许俞水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晏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鱼鱼，你这么湿淋淋地走出来，我很难做人的。”
　　“你本来就不是人。”许俞水毫不客气地回嘴。
　　“说得对。”晏生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顺手扯过门后架子上一条干净的干毛巾，直接罩在了许俞水湿漉漉的头顶上。隔着毛巾，他手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极其轻柔地揉搓着那头黑发，连带着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串眼珠肉块。
　　许俞水僵在原地，身上还带着刚从浴室出来的热气。他没有躲开，只是仰着头，那双死水无波的眼睛看着晏生近在咫尺的、笑眯眯的狐狸脸。
　　“行了。”许俞水说。
　　“还没干呢。”晏生又揉了揉，毛巾下传来闷闷的笑声，“小鱼鱼，你这头发里长着这么多眼睛，是不是我每次给你擦头发，都有一种同时被十几只眼睛一起瞪着的感觉？”
　　“……你有病。”
　　擦干了头发，晏生满意地收回毛巾，顺手扔到一边。他依然保持着半圈着许俞水的姿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许俞水那张被热水熏得微微有些红润的嘴唇上，只停留了半秒，便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
　　“好了，去睡吧。”晏生退开半步，笑得一脸无害，“明天咱们还有活儿呢。小鱼鱼，晚安。”
　　许俞水没有回话。他冷着脸绕过晏生，径直往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没来得及用手重新拢好。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傻逼。”
　　晏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