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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人的周五 燕大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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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第三年,林知予和沈砚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周五中午,学校东门外那条巷子尽头的私房菜馆。馆子没有招牌,只做熟客,老板姓周,以前是某家老字号的主厨,退休之后在自己家里开了两桌,一天只接四单。沈砚清大一下学期就订了长期位子,每周五中午,雷打不动。
那里安静,不被人打扰。两个人坐下来,点三菜一汤,说各自这一周的见闻。她说乡村振兴社新接的项目,说密云那个村子的豆腐坊怎么改良生产线;他说管理学院新来的教授有多离谱,说他爸最近又给他塞了什么家族企业的资料。周末的安排也会聊——两家人时常一起郊游,或者参加圈内好友的聚会,那些局里,他们永远是一起出现的。
这个习惯维持了两年多。无论多忙,周五这顿饭没有断过。他学管理,她学经济,两个人的课表很难对齐,但周五中午,雷打不动,空出来。
还有一件小事。他们从来不会一起来。各自从各自的教学楼出发,谁先到谁先点菜。两个人都太熟悉对方的口味了,她知道他喜欢清淡的,他知道她偏爱红烧的东西,但谁也不会把菜点死。先到的人先点菜,后到的人吃饭像开盲盒——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你怎么又点这个”。这规矩没明说过,但两个人都遵守。两年下来,谁也没打破过。
第三年的秋天,一个周五。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回宿舍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她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沈砚清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周五,老地方?”,后面跟着她的回复“好”。她背起包,出了宿舍楼。天还没有全暗,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风里有一点凉意。从燕大到那家私房菜馆,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走在熟悉的路上,穿过东门外的巷子,经过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文具店,经过一棵歪脖子的槐树。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砚清的电话。
她接起来。“喂?”
“中午可能去不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有点吵,像在走廊里,“社长让我去拍个活动照片,推不掉。”
她站在巷子口,问:“什么活动?”
“人文科学学院的一个活动,请了外面的人来做讲座。社长说之前约的摄影师临时放鸽子了,让我去顶一下。”
她握着手机,停了一瞬。她又问:“社长之前找你拍照,你不是都拒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次比较急。”
“嗯。”她说。
“改到晚上行吗?晚上我请你。”
“晚上不行,”她说,“我要回家。下午没课,我妈让我回去。”
“哦。”他说,“那……周末?”
“再说吧。”
“好。那下周一定。”
“嗯。挂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出现在右手边。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老板正在厨房里备菜。听见门响,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见是她一个人,打了声招呼。
周老板把菜单递过来。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平时两个人点三菜一汤,今天她只点了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她喜欢的红烧小排。没有汤。
周老板拿着点菜单,看了一眼,问:“一个人?”
“嗯。”
“汤不点一个?今天有新鲜的菌子。”
“不用了,吃不完。”
周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林知予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子是旧木桌,铺了一块蓝染的粗布,上面摆着两副碗筷。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副碗筷,想着一会儿要提醒老周把碗筷撤下去,今天她等的人应该不会来了。
窗外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笃笃的,很快消失在尽头。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周老板在炒她的清炒时蔬。
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店,是沈砚清带她来的。那天他提前一周订了位子,说“你肯定喜欢”。她来了之后果然喜欢。安静,不被打扰,像这个地方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后来的每个周五,她都在这里度过。那些对话,那些笑声,那些关于周末安排的讨论,两年来积累下来,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底色。
还有那些开盲盒的瞬间。先到的人总是直接把三菜一汤全点好,后到的人坐下来,什么都不用翻,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像开盲盒。她记得有一次她先到,点了清炒时蔬、糖醋鱼、干煸四季豆和一盅排骨汤。沈砚清到的时候,第一道菜刚上桌,他看了一眼,说“你又点糖醋鱼”,然后坐下,等后面的菜。第二道是干煸四季豆,他挑了一下眉。第三道是清炒时蔬,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最后汤端上来,他喝了一口,说“还行”。那就是满意的意思。她也记得有一次他先到,她坐下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两个,全是清淡的,她翻了一下菜单,说“沈砚清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吃素”,他头也没抬,说“后面还有”。第三道端上来,红烧肉。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那些瞬间很轻,轻到不值一提。但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面没有人,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没有人说“你怎么又点这个”,也没有人喝一口汤然后说“还行”。
底色缺了一块。
菜上来了。清炒时蔬,红烧小排。热气飘上来,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好,和平时一样。但她吃得比平时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沈砚清的对话框,往上翻。
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红烧小排她只吃了三块,周老板来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说:“今天吃得少啊。”
“不太饿。”她说。
周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拎着打包盒走出门,站在巷子里。中午的阳光很好,照得地上的石板发白。她往巷口走去,那里好打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陈屿找过沈砚清好几次,让他去拍管院的年终论坛,说给的钱多,还能认识几个校友。沈砚清每次都拒,说“没什么意思,拍来拍去都是那些东西”。后来陈屿又找他去拍校庆,他还是拒。他说“那种场合太吵,出不了片子”。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专车。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开衫拢了拢。
她站在巷口等车,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中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柏油路面上,有点刺眼。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车来得很快。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她面前,车门缓缓打开,她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话,平稳地起步。
周五的京市,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就堵了。
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又划回来。车里的空调开得刚好,座椅是温热的,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安静而柔软的壳里。
困意不停的往上涌。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眼。车子晃了一下,她的头跟着磕了一下玻璃,她换了个方向,往座椅靠背那边歪过去。真皮座椅很软,比她宿舍的枕头还软。她陷在里面,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回到了大一下学期,那个延庆的民宿院子,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纸袋里装着创口贴和护手霜。她好像又闻到了薄荷糖的味道,凉凉的,压着胃里翻涌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砚清的消息。
“结束了。你中午一个人吃的?”
她打字:“嗯。”
“抱歉,下周一定。”
“没事。”
“晚上真不行?”
“嗯,我回家了。”
“那周末见?”
“再说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车子又晃了一下。她闭上眼,继续睡。
这一次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灰白色的、堵在路上的、走走停停的车流。